兩人在小鎮上歇了腳,用過午飯後又繼續趕路。
雲鶴歸吃了一大碗牛肉麵,肚子裡暖洋洋的,走了沒多遠就開始犯困,腳步越來越慢,眼皮子直打架。
沈昭然察覺到他的步伐漸漸慢了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他困得直點頭的樣子,沒有說什麼,只是放緩了腳步,讓他能跟得更輕鬆些。
又走了一段路,雲鶴歸實在撐不住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泛出了淚花:「師兄……咱們還有多遠啊?」
「還要走兩三天才到青雲宗。」沈昭然頓了頓,「困了?」
「嗯,有一點……」雲鶴歸揉著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大概是早上起太早了,再加上太陽一曬,人就犯迷糊。」
沈昭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他們正走到一處山間小路,不遠處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榕樹,樹蔭下有一塊平整的大青石,看著挺適合休息。
「到前面那棵樹底下歇一會兒再走。」沈昭然道。
雲鶴歸連忙搖頭:「不用不用,我撐得住!」
他不想因為自己犯困就耽擱行程。然而話音剛落,腳底下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去。
沈昭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沒讓他摔個嘴啃泥。
雲鶴歸穩住身形,臉登時漲得通紅,又窘又愧:「我……我沒看清楚路。」
沈昭然沒有鬆開他的胳膊,沉默了片刻,然後在他身前蹲了下來:「上來。」
雲鶴歸愣住了:「師兄……你這是……」
「背你走一段。」沈昭然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反正也不重,等你睡著了再放下。」
雲鶴歸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寬闊後背,心臟怦怦直跳,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湧上心頭。
又歡喜,又害羞,又怕被人看見,又想讓人看見。他站在原地躊躇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那、那就走一小段,我睡醒了就自己走。」
他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雙手環住沈昭然的脖頸。沈昭然站起身來,穩穩地托住他的腿彎,步伐平穩地向前走去。
雲鶴歸趴在他的背上,臉頰貼著沈昭然的肩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那種清冽的草木氣息,感覺很踏實。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逐漸模糊,在將要睡著的邊緣,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師兄……你真好……」
聲音很小,帶著濃重的睡意,像是一句夢囈。
沈昭然的腳步微微頓了一頓,然後繼續向前走去,步伐比方才更穩了一些。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睡吧,到了我叫你。」
雲鶴歸沒有應答,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顯然是睡著了。
沈昭然背著他走了很長一段路,一路上經過了好幾個岔路口,穿過了一片竹林,又翻過了一座小山坡。
雲鶴歸安安靜靜地趴在他的背上,偶爾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一蹭他的肩窩,溫熱的呼吸灑在頸側,帶著淺淺的桂花香氣。
沈昭然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
他移開目光,繼續向前走去,步伐平穩,沒有一絲不穩。
雲鶴歸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靠著沈昭然的背,而沈昭然正坐在一棵大樹下,背靠著樹幹,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處境,他正靠著師兄的肩膀,兩個人並肩坐在樹下,而師兄的手裡正拿著一本書在看。
雲鶴歸的臉又紅了,但他捨不得動,就那樣安靜地靠著,假裝自己還在睡覺。沈昭然的餘光瞥見了他微微顫動的睫毛,沒有說話,只是翻了一頁書。
過了一會兒,雲鶴歸實在裝不下去了,才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嗯……我睡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吧。」沈昭然合上書,語氣如常地站起身,「休息好了?該趕路了,天黑前要走到下一個鎮子。」
雲鶴歸連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腿,發現肩膀上的淤青倒是比早上好了一些,大概是休息過的緣故。
他看著沈昭然已經開始往前走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沒走幾步,就十分自然地伸手勾住了沈昭然的衣角。
沈昭然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偷偷摸摸的手,沒有甩開,只是任由他勾著。
兩人就這樣沿著山路並肩而行,在晚霞的餘暉中,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像是永遠不會分開一樣。
天黑之前,兩人趕到了一個叫青溪鎮的小鎮,在鎮上唯一一家客棧投了宿。
因為鎮上連日來人流不少,客棧只剩下了一間房,店家滿懷歉意地搓著手:
「兩位客官,實在不好意思,就剩這一間了。要不……將就一晚?」
雲鶴歸看了一眼沈昭然,又看了一眼那張不大不小的床,耳根又開始發燙。
他正想說「那我再找別家」,卻聽到沈昭然已經開了口:「就這間吧。」
店家如釋重負地連聲道謝,收了房錢,便將鑰匙交給了他們。
兩人進了房間。房間不大,收拾得倒還算乾淨,靠牆一張木床,鋪著青灰色的被褥,窗外是後院的小竹林,晚風穿過竹葉吹進來,送進來一陣淡淡的竹香。
雲鶴歸站在床前,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沈昭然,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師兄,這……就一張床……」
「嗯,你睡床。」沈昭然將佩劍放在桌上,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我打坐就行。」
「那怎麼行!」雲鶴歸脫口而出,「師兄趕了一天路,還得背我走了那麼遠,怎麼能讓師兄坐在椅子上打坐一整晚?」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睡著的時候怎麼會知道沈昭然背了他多遠?
沈昭然看了他一眼,眼中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但沒有拆穿他,只是道:「那你想怎麼樣?」
雲鶴歸被他這一問,又卡殼了。他想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要不……都睡床?中間隔一條被子,我保證不會擠師兄!」
沈昭然沒有回答,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於是兩人簡單梳洗之後,雲鶴歸抱了一床被子,在床中間整整齊齊地疊了一道分界線。
然後鑽進被子裡,只露出兩隻眼睛望著天花板。沈昭然在床的外側躺下,背對著他,呼吸平穩。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寂靜中,雲鶴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響,像是擂鼓在耳邊。過了好一會兒,他小聲開口:
「師兄……你睡著了嗎?」
「沒有。」
「哦。」雲鶴歸沉默了一下,又說,「今天謝謝你背我。」
「嗯。」
「師兄……你以後還會背我嗎?」
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雲鶴歸以為沈昭然已經睡著了,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帶著些許無奈和縱容的回答:「你想背的話,隨時都可以。」
雲鶴歸在黑暗中咧開嘴,無聲地笑得眉眼彎彎。
他悄悄伸出手,越過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分界線,輕輕地碰了一下沈昭然的手指。
指尖相觸的瞬間,沈昭然的指尖動了一下,然後他反手將那根手指輕輕地握住了。
雲鶴歸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像是裝上了小鹿的蹄子一般,在胸腔里歡快地跳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