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市集總是熱鬧得很,叫賣聲、說笑聲混著食物的香氣,像一鍋熬得濃濃的甜湯。
每個月逢五逢十,爹總會牽著我和娘的手去趕集,說是「與民同樂」。
他穿著最普通的青布長衫,娘則換了身素雅的布裙,兩人走在人群里,跟尋常夫妻沒兩樣。
街坊們見了,都會笑著打招呼,「王爺、王妃今兒又來逛街啦?」
爹總是樂呵呵地應著,還會蹲下來跟賣糖葫蘆的小販討價還價,或是拿起個泥娃娃跟我比劃,「小葡萄,你看這個像不像你?」
娘就在一旁笑著看他鬧,手裡很快就會拎上一串剛買的糖畫,或是一塊繡得精巧的帕子。
有次我拉著謝必安叔叔的袖子問:「必安叔叔,爹天天都愛來趕集,是不是以前在京都也這樣?」
謝必安叔叔正幫娘提著剛買的糕點,聞言嘆了口氣,眼裡卻帶著笑意,「世子有所不知,你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在京都時,他雖也說要與民同樂,卻最不喜人多熱鬧,每次出門都要清街,百姓們遠遠看著,連話都不敢跟他說。」
「為什麼呀?」我咬著糖畫,含糊不清地問。
「那時候你爹心裡裝著太多事,總怕人群里藏著刺客,也不喜歡旁人打量的眼神。」謝必安叔叔往爹和娘的方向瞥了一眼,爹正拿著個髮簪給娘比劃,被娘笑著拍開了手,「直到遇到了你娘。你娘喜歡逛街,說市集裡的煙火氣才像過日子,你爹便陪著她,一來二去,竟也愛上了這熱鬧。」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再說了,有你娘在,他也不用怕什麼刺客了。你娘的身手,可比十個護衛都管用。」
我這才明白,難怪爹每次牽著娘的手逛市集時,眼裡的光總是亮閃閃的,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時刻提防、滿身戒備的二皇子,只是個陪著妻兒逛街的尋常夫君、尋常父親。
有個賣花的老婆婆認出了我們,笑著遞過一束剛摘的梔子花,「王妃戴這花好看。」
娘接過來,爹立刻掏出錢袋,還多給了幾個銅板,說是「給老婆婆添茶錢」。
老婆婆笑得合不攏嘴,念叨著「王爺王妃真是好人」。
走在回家的路上,娘把梔子花別在我的衣襟上,香氣甜甜淡淡的。
爹一手牽著我,一手提著給娘買的胭脂,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夕陽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緊緊靠在一起。
我忽然覺得,爹以前喜不喜歡熱鬧不重要,現在的他,眼裡有娘,手裡有我,身邊有煙火氣,這就夠了。
就像謝必安叔叔說的,遇到娘之後,爹才真正活成了自己,活得熱熱鬧鬧,甜甜蜜蜜。
那日市集上有個捏麵人的攤子,老師傅手藝極好,捏出來的孫悟空威風凜凜,豬八戒憨態可掬。
我賴在攤子前不肯走,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五顏六色的面人。
爹蹲下來跟我商量,「要不咱們捏個一家三口?」
娘在一旁笑,「多大的人了,還湊這熱鬧。」嘴上說著,卻也站在旁邊沒走,顯然也覺得新鮮。
老師傅聽說要捏我們一家三口,眼睛亮了,拿出各色麵團忙活起來。
爹湊過去看,還不忘指點,「我夫人的眼睛要畫得亮些,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裡像有星星;小葡萄的臉得圓一點,他胖嘟嘟的才可愛。」
娘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卻沒真用力,「就你話多。」
等面人捏好,我舉著三個並排站著的小面人,樂得合不攏嘴。
爹的面人穿著青布衫,娘的面人披著素色裙,我的面人扎著兩個小揪揪,果然跟我們今天穿的衣裳一個樣。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聽見旁邊兩個大嬸在議論,「那就是逍遙王一家吧?瞧著多和睦,一點架子都沒有。」
「可不是嘛,上次我家孩子打翻了他家的酒罈,王爺還笑著說『小孩子家家的,沒事』,王妃還給了孩子塊糖呢。」
爹聽見了,悄悄跟娘說:「你看,百姓們多待見我們。」
娘瞥了他一眼,「那是因為你如今性子磨平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渾身帶刺。」
爹撓撓頭,笑得像個得到誇獎的孩子,「還不是因為有你在。以前總覺得人群里藏著刀,現在牽著你的手,只覺得滿街都是暖烘烘的煙火氣。」
路過賣糖粥的攤子時,娘忽然停下腳步,「要一碗?」
爹立刻點頭,「要要要,多加糖。」
我們坐在攤子旁的小桌邊,看著爹呼嚕呼嚕喝著糖粥,嘴角沾著糖漬,娘伸手給他擦掉,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偷偷想,謝必安叔叔說得對,爹以前肯定不是這樣的。
但現在這樣真好,有娘陪著,有熱鬧看著,有糖粥喝著,連風裡都帶著甜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