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集的日子,街上像撒了把芝麻,擠滿了人。
娘走在最前頭,眼尖得很,剛拐過街角就瞅見個賣絨花的攤子,腳步頓了頓。
「小葡萄,付錢。」娘的聲音清亮,手裡已經捏起兩朵粉白的絨花,一朵要給我簪在帽檐上,一朵她自己要插在鬢邊。
我趕緊摸出懷裡的錢袋,踮著腳把銅板遞給攤主。
爹在旁邊瞅著,伸手幫我扶了扶歪掉的錢袋,「慢點,別把銅板撒了。」
他手裡正拎著娘剛才買的半隻滷鴨,油香從紙包里透出來,饞得我直咽口水。
往前沒走幾步,娘又在布莊門口停住,指著一匹水綠色的料子說:「做件夾襖正好。」
話音剛落,謝必安叔叔已經掀了布莊的門帘,爹緊隨其後,把滷鴨往謝必安胳膊上一掛,騰出兩隻手來接布卷。
「小葡萄,付帳。」娘回頭沖我喊。
我趕緊跑過去,數了串沉甸甸的銅板遞給掌柜,看著他把布料捲成筒,塞進爹懷裡。
爹抱著布卷,像抱著什麼寶貝,眼睛亮晶晶地瞅著娘,「淺淺,這顏色襯你,開春穿准好看。」
娘沒理他,轉身又進了隔壁的點心鋪,指著櫃檯里的杏仁酥,「要兩盒。」
我剛把錢遞過去,爹已經搶先一步接過紙包,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生怕被擠壞了。
走了沒半條街,我手裡的錢袋空了大半,爹和謝必安叔叔也快成了「移動貨架」——爹懷裡抱著布料和點心,胳膊上掛著滷鴨和新打的銅壺;謝必安叔叔肩上扛著捆竹篾,手裡拎著娘說要醃鹹菜的粗鹽,連腰間都別著我剛買的小風車。
「娘,咱們買得差不多了吧?」我揉著發酸的胳膊,剛才付錢時被銅板硌出了紅印。
娘正站在賣糖畫的攤子前,指著一條騰飛的龍,「給小葡萄做個這個。」說著回頭看我,「錢夠嗎?」
我摸了摸空癟的錢袋,有點委屈,「沒多少了。」
爹立刻從懷裡掏出個小荷包塞給我,「這裡還有,拿著。」他笑得一臉得意,「我早備著呢。」
等糖畫師傅把龍形糖畫遞過來,我剛接在手裡,娘又指著旁邊的風箏,「那個蝴蝶風箏不錯。」
謝必安叔叔趕緊說:「我來拿!」
可他手裡已經沒地方了,爹便把懷裡的布料往他那邊挪了挪,騰出一隻手來接風箏。
結果最後,我手裡舉著糖畫,胳膊上還掛著娘買的繡花帕子,成了隊伍里的「小跟班」。
爹走在我旁邊,一邊要護著懷裡的東西,一邊還不忘替娘擋開擠過來的人,嘴裡念叨著,「慢點走,別碰著……淺淺,你看前面有賣糖葫蘆的,要不要?」
娘回頭看了眼我們仨,忽然笑了,「不買了,再買你們都要變成貨郎擔了。」
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娘走在最前頭,像朵輕快的雲;爹和謝必安叔叔跟在後面,懷裡的東西堆得像座小山;我夾在中間,舉著快化了的糖畫,覺得胳膊酸酸的,心裡卻甜滋滋的。
每次逛街就是這樣——娘挑揀喜歡的東西,爹和謝必安叔叔忙著拿,我負責付錢,最後大家都拎著沉甸甸的包裹往家走。
這沉甸甸的,好像不只是東西,還有滿噹噹的歡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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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在院子裡追完蝴蝶,一掀帘子就看見娘坐在梳妝檯前梳頭。
她今天沒挽髮髻,烏髮像瀑布似的垂在肩上,桃木梳子慢慢划過,發尾掃過鏡面,晃得人眼花。
「娘!」我撲到她身邊,眼睛一下子被梳妝檯上的戒指勾住了。
那戒指是銀打的,上面嵌著三顆紅寶石,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是什麼呀?」我伸手想去碰,又怕弄壞了,指尖在半空停住。
娘放下梳子,拿起戒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這是你爹以前常戴的。」
「真好看!」我盯著寶石看,「娘,我也想要一個,一模一樣的。」
娘笑著捏了捏我的臉,「好啊,等回頭讓銀匠打一個。」
話音剛落,就見爹趿著鞋從裡屋出來,額前的劉海亂糟糟的,眼角還帶著困意。
他一看見梳妝檯上的戒指,眼睛一下子亮了,「喲,這戒指我都忘了。」他走過來,接過戒指翻來覆去地看,「以前這裡面裝的可是毒藥,見血封喉的那種。」
我嚇得往後縮了縮,「毒藥?」
「傻孩子,早沒了。」娘白了爹一眼,「第二次大婚那天,我把它摘下來,裡面的毒藥早就扔了,現在是空的。」
爹撓撓頭,把戒指放回梳妝檯,「還是淺淺心細。」
他說著,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枚藍寶石戒指,湛藍湛藍的,像把天上的湖水裝在了裡面。
我早就發現了,爹這戒指從不離身,睡覺洗澡都戴著,連練劍時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著碰著。
娘也有一枚一模一樣的,只是她總說戴著不方便,練劍時就摘下來放在妝盒裡,只有出門時才戴上。
「娘,爹,」我拉著娘的袖子,「我也想要藍寶石的,跟你們的一樣。」
娘剛要說話,爹已經搶先道:「好!給我們小葡萄也打一個!順便……」他看向娘,眼裡帶著點討好,「要不要給你再做個新的?上面鑲幾顆大珍珠?」
娘搖搖頭,從妝盒裡取出自己的藍寶石戒指戴上,對著鏡子轉了轉手腕,「不用,這個就夠了。」她指尖輕輕敲了敲戒指,「戴著它,就夠了。」
爹沒再說話,只是彎腰從後面摟住娘的肩膀,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兩人對著鏡子裡的彼此笑。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兩枚藍寶石戒指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叮」聲,像在說悄悄話。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紅寶石戒指雖然好看,卻不如藍寶石的暖。
就像爹說的,裡面的毒藥早就沒了,可藏在藍寶石里的情意,卻越來越滿,滿得快要溢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