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那天,鵝毛大雪瘋了似的往下砸,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馬車外的侍衛宮人裹緊了棉襖,連眼前三尺的路都快要看不清。
可婉寧偏要選這一天回京,誰又敢攔?
馬車裡暖意融融,婉寧愜意地躺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手邊的矮几上擺著琳琅滿目的美食水果,水晶碗裡的葡萄還帶著冰鎮的涼意。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鬧聲,打斷了她的小憩。
貼身侍女銀丹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公主,是戶部侍郎姜家的二女兒姜雪寧。她說半路遇到了馬匪,跟家裡的侍衛婢女走散了,想求公主捎她一程回京城。」
婉寧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指尖捻起一顆櫻桃,「就她一個?」
「還有一個男人,」銀丹頓了頓,補充道,「現在還在旁邊的山洞裡。」
婉寧唇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吐掉果核,「帶路。」
「是。」
姜雪寧站在雪地里,臉凍得通紅,鼻尖和耳朵都泛著不正常的紅紫。
遠遠看見一個身穿緋紅斗篷的女人從華麗的馬車上下來,那抹紅在漫天白雪裡像一團燃燒的火,美得奪目,卻也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長公主,只覺得對方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讓人無端發怵。
意識到對方的身份,姜雪寧趕緊屈膝跪地,「姜雪寧參見長公主。」
婉寧攏了攏斗篷,笑了笑,聲音清越如碎玉,「起來吧。既然你說還有個人,那就帶路去看看。」
姜雪寧愣了愣——傳聞里的長公主不是喜怒無常、行事乖張嗎?怎麼瞧著……似乎還算好說話?
她不敢多想,連忙點頭應是,轉身往不遠處的山洞走去。
山洞裡陰暗潮濕,角落裡躺著一個男人,懷裡還緊緊抱著一把琴,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婉寧走進去,借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光打量他——男人面色帶著久病的蒼白,唇色也很淡,卻難掩五官的精緻,眉骨高挺,鼻樑英挺,即便是這般狼狽,也透著一股清冷矜貴的氣。
她轉頭看向姜雪寧,語氣平淡:「去把他叫醒。」
姜雪寧趕緊跑過去,輕輕推了推那男人:「謝公子,醒醒!快醒醒!」
那男人緩緩睜開眼,眸色很深,像是積了萬年的寒潭。視線里最先闖入的,是那抹刺目的緋紅,像極了記憶里滾燙的血。
姜雪寧連忙介紹:「謝公子,這是婉寧長公主,是她救了……」
「我可沒說要救你們。」婉寧打斷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姜雪寧一驚,抬頭看向婉寧:「長公主……」
婉寧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紅唇微勾:「除非,你求我。」
姜雪寧急了,拉了拉男人的衣袖:「謝公子,你快跟長公主求求情,讓她帶我們回京城吧!這雪再下下去,我們會凍死在這裡的!」
男人的視線終於對上婉寧的眼睛,那是一雙帶著審視和疏離的眼。
他沉默了片刻,懷裡的琴抱得更緊了些。
身邊的姜雪寧還在不停地催促,聲音裡帶著哭腔。
婉寧見狀,轉身就要走。
「長公主!」姜雪寧連忙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冰冷的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在這裡!只要您肯救我,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
婉寧腳步未停,只偏過頭,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做任何事?可我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為我肝腦塗地的人。」
姜雪寧哭得更急了,轉頭看向那男人,忽然露出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著血:「謝危,我剛才為了救你,割血餵了你……你不能見死不救!你必須報答我!」
那男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他昏迷時並非毫無知覺,隱約記得自己似乎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只是不知這姜雪寧聽去了多少。
若是聽去了……留著終究是個禍患。
他沉默著,緩緩放下懷裡的琴,朝婉寧彎腰行了一禮,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謝危,求長公主垂憐,帶我們一程。」
婉寧挑了挑眉,「跪下。我要你跪下求我。」
謝危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沒動。洞外的風雪呼嘯著,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撲在洞口,帶來刺骨的寒意。
婉寧嗤笑一聲,「怎麼?不願意?」
「謝危!」姜雪寧都快哭了,幾乎是哀求,「你就跪下吧!保命要緊啊!」
謝危的手指緊緊攥了攥,骨節泛白。片刻後,他緩緩屈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婉寧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走上前,微微彎腰,她的影子恰好將謝危完全籠罩。
「很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戲謔,「本宮就喜歡這麼乖順懂事的人。」
說罷,她直起身子,一甩斗篷的下擺,轉身朝外走去,「走。」
姜雪寧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跟上。
謝危踉蹌著站起身,撿起地上的琴,緊緊抱在懷裡,默默跟在了隊伍後面。
漫天風雪裡,他的背影單薄,卻透著一股不肯彎折的韌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