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匆匆趕來時,沈琅已重新坐直了身子,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診脈的手指搭在腕上,太醫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重重嘆了口氣,「陛下,龍體要緊,切不可再動怒勞神了。」
沈琅沒說話,揮揮手讓他退下,只留下心腹內侍守在殿外。
這些年,他靠著湯藥吊著命,外人只知陛下體弱,卻不知這「弱」里藏著多少難言之隱——既是疾病纏身,更是被這深宮權斗熬得油盡燈枯。
「陛下,帝師到了。」內侍輕聲稟報。
沈琅定了定神,「讓他進來。」
謝危一身玄衣,步履沉穩地走進來,行禮問安。
「朕有一事要托你。」沈琅開門見山,「樂陽即將添幾位伴讀,朕想讓你去給她們授課。」
謝危微怔,隨即明白過來,「陛下是想讓臣盯著那些人?」
「是。」沈琅直言不諱,「她們多是薛家黨羽的女兒,太后的心思,你該清楚。」
謝危沉默片刻,「臣是男子,與女子共處一室授課,於禮不合。」
「禮數?」沈琅低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這宮裡,最不值錢的就是禮數。你只需記住,你的眼睛和耳朵,都是朕的。」他頓了頓,補充道,「長公主或許會去旁聽,你……不必理會她。」
謝危抬眼,想起婉寧那張帶著戲謔的臉,頷首應下,「臣遵旨。」
……
出了乾清宮,謝危正立在廊下,紅色官袍在寒風裡微微拂動。
「帝師好興致。」婉寧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戲謔。
謝危轉身,見她不知何時已立在那裡,依舊是一身流光溢彩的華服,笑盈盈地看著他,「陛下剛把差事交給你,就被我撞著了,這算不算心有靈犀?」
謝危垂眸,語氣平淡,「長公主說笑了。」
「我可沒說笑。」婉寧走近幾步,聲音壓得極低,像一陣帶著寒意的風,「那些伴讀里,什麼人都會有。你說,這課要是上得熱鬧些,會不會很好玩?」
謝危沒接話,只微微頷首,「臣還有事,先行告退。」
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挺直如松,沒有半分留戀,婉寧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幾日後,樂陽公主的伴讀名單定了下來,姜家兩位小姐的名字——姜雪蕙與姜雪寧,赫然在列。
消息傳到姜家,孟氏當即就摔了茶盞,上好的白瓷碎片濺了一地,「一個野丫頭,也配進宮做伴讀?」
姜伯游卻捻著鬍鬚,眼底閃過一絲精明,「能得長公主青眼,是她的造化。雪寧生得貌美,性子又活絡,說不定真能在宮裡闖出些名堂,為姜家謀個好前程。」
姜雪蕙站在孟氏身邊,垂著眼帘,什麼也沒說。
她既擔心妹妹進宮後不懂規矩得罪貴人,又怕妹妹真惹了長公主的眼——那位長公主心思難測,誰知道是福是禍?
而此時的姜雪寧,正在小院裡抄著《女則》。
自從被接回姜家,孟氏三天兩頭看她不順眼,稍有錯處便是罰抄,她性子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這些日子早已憋了一肚子氣。
聽到丫鬟報來的消息,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愣了半晌。
「小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丫鬟喜滋滋地說,「進了宮就能常常見到陛下了,萬一被陛下看中了,以後就能進宮做娘娘了!」
娘娘?
婉娘還在時,常跟她說這世間最尊貴的女人是皇后,住在坤寧宮,受萬民敬仰。
那時候她就暗下決心,總有一天要住進坤寧宮,做最尊貴的女人。
她不是蠢人,自然清楚婉寧突然提拔她,絕不會是發善心。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離開這壓抑的小院,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她也認了。
姜雪寧放下筆,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皇后……」她低聲呢喃,眼裡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光,「這世間,沒有哪個女人不想做皇后。」
丫鬟沒聽清她在說什麼,只當她是高興壞了,笑著去給她收拾進宮的衣物。
姜雪寧望著窗外那方小小的天,心裡卻已裝下了整個皇宮的風雲。
……
紫宸宮的暖閣里,炭火正旺,映得婉寧的側臉一片暖紅。
她捏著玄衣衛呈上來的密信,指尖划過「姜雪寧欲入宮為後」幾個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信上詳細寫著姜雪寧在姜家的言行,包括她對著「皇后」二字出神,以及丫鬟那句「做娘娘」的戲言。
婉寧將信紙湊到燭火邊,看著火苗舔上紙角,迅速蔓延開,將那些字跡吞噬成灰燼。
她鬆開手,灰燼輕飄飄落入火盆,被炭火卷得無影無蹤。
「想做娘娘?」她輕聲嗤笑,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玩味,「既然她有這份心,那我就幫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