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課那日,文昭閣的暖室內,暖意融融,檀香裊裊。
謝危一襲藍衣,準時立在講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一群錦衣華服的貴女圍著他盈盈行禮,目光里藏著好奇與羞怯。
姜雪寧站在人群中,看清授課之人是謝危時,悄悄鬆了口氣——好歹是個認識的,總比面對全然陌生的權貴要好。
沈芷衣坐在第一排中間,看著謝危打開書卷,用他那慣有的清冷語調講起《論語》,只覺得坐立難安。
這場看似尋常的伴讀授課,背後藏著多少算計?
母后的步步緊逼,皇兄的暗中提防,還有姑姑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用意……她只覺得頭皮發麻。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環佩叮噹的輕響。
婉寧施施然走了進來,笑意盈盈,「諸位學得認真,本宮也來湊個熱鬧。」
謝危的講課聲驟然頓住,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起身行禮。
滿室貴女也連忙跟著起身,齊齊屈膝,「參見長公主。」
「都起來吧。」婉寧揮揮手,徑直走到謝危身邊,拿起講案上的書卷翻了翻,「謝大人講得真好,只是這《論語》太過枯燥,不如換個新鮮的——講講兵法如何?」
滿室貴女皆驚,紛紛對視一眼——哪有女子學兵法的道理?
謝危皺眉,「長公主說笑了。」
「我可沒說笑。」婉寧笑得狡黠,指尖點了點書卷,「畢竟,這宮裡的日子,有時可比沙場還兇險呢。」
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眾女,最後落在姜雪寧身上。
姜雪寧心頭一跳,下意識抬起眼,正好對上婉寧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仿佛能將人的心都看穿。
謝危沉聲道:「臣還要給諸位學生授課。長公主若是想旁聽,煩請坐好。」
「好啊。」婉寧笑得坦蕩,目光掃過沈芷衣身邊的空位,卻搖了搖頭,對身後的宮人說,「在謝大人身邊搬一張桌子來,本宮要坐在這兒。」
也不管謝危願不願意,宮人已麻利地搬來一張精緻的案幾,擺在講案旁。
婉寧徑直坐下,對眾人道:「大家都坐吧,讓謝大人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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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發話,誰也不敢違逆。
眾人紛紛落座,目光卻忍不住在婉寧與謝危之間打轉。
謝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繼續不緩不慢地授課。
這節課,誰也不敢走神。
有長公主坐在旁邊,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眾人只覺得後背發緊,個個全神貫注地盯著謝危,生怕一個不慎就惹來麻煩。
出乎所有人意料,婉寧聽得十分認真。
講到《論語》中「為政以德」的章節時,她還輕輕敲了敲案幾,發表自己的看法,「以德治國固然是好,可若遇著豺狼,總不能拿仁德去餵飽它們吧?」
謝危抬眼看向她,眸色微動。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這位行事乖張的長公主,並非不學無術。她的見解雖帶著幾分凌厲,卻也切中要害。
沈芷衣與其他貴女更是驚訝——誰能想到,長公主竟有如此學識淵博的一面?
個個都覺得稀罕,卻不敢多言,只是偶爾會偷偷看向婉寧。
授課結束,婉寧率先鼓掌,笑道:「謝大人講得極好,本宮受益匪淺。往後,定要常來聽課。」
謝危也難得沒有冷臉,只淡淡道:「長公主自便。」
見婉寧起身,眾人也紛紛跟著起身。可婉寧卻話鋒一轉,「諸位先回去吧,本宮還有些事要問謝大人。」
眾人不敢多留,行禮後便魚貫而出。文昭閣內,很快只剩下婉寧與謝危二人。
檀香依舊裊裊,卻掩不住空氣中悄然滋生的微妙氣氛。
謝危端坐著,目光落在桌上的書卷上,聲音平靜無波,「長公主想問什麼?」
婉寧卻不答,反倒搬著自己的凳子,徑直坐到他身邊,幾乎肩並肩的距離。
她歪著頭看他,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誇讚,「謝大人怎麼這麼厲害?什麼都知道,不愧是能做帝師的人。」
謝危抬眸看她,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光,卻又深不見底,讓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他只淡淡道:「不過是多看幾本書罷了。」
「我就算讀再多書,也做不了帝師啊。」婉寧笑盈盈地擺手,話鋒一轉,「說起來,謝大人是不是很喜歡琴?之前在山洞裡見你,就算暈過去了,也把琴抱得緊緊的。」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道:「先帝曾送我一把『焦尾』,是難得的好琴,可惜我不善此道,一直閒置著。謝大人若是喜歡,我便送給你,也不算埋沒了它。」
謝危垂眸,「不必了,臣不缺琴。」
「哦?不缺琴啊……」婉寧拖長了語調,忽然湊近了些,呼吸幾乎要拂過他的耳畔,「那謝大人不如直接教我學琴?實不相瞞,我的琴藝差得很,想請帝師親自指點,總好過拜那些尋常大師。」
謝危側過臉,拉開些許距離,「長公主身份尊貴,身邊定然不乏名家教授。」
「可他們再懂,也比不上帝師啊。」婉寧說著,手便朝他放在桌上的手伸去,指尖幾乎要觸到他的衣袖。
謝危卻先一步察覺到,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穩穩放在自己腿上,避開了她的觸碰。
「臣才疏學淺,實在教不了長公主。」他語氣裡帶了幾分疏離。
婉寧卻像沒聽出似的,笑得更燦爛了,「謝大人若是不願意教,那我只好去找陛下了。讓他來跟你說,想必他不會拒絕我的請求。」
謝危抬眸看她,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陛下不會同意的。」
「他是我侄兒,我是他親姑姑。」婉寧挑眉,語氣帶著幾分嬌蠻,「他若是連這點小事都不聽我的,我會很不高興的。」
謝危沉默片刻,終是起身,微微躬身,「明日辰時,臣在文昭閣等長公主。」
婉寧立刻也站起身,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那我明天一定準時到。」
謝危沒再說話,只拱手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文昭閣。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婉寧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些,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刺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