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走到茶櫃前找到茶葉,又去廚房燒了水。
等她端著茶壺回來的時候,沈渡正拿了一本書在翻閱。
顧純倒好一杯茶,靜靜放在沈渡手邊,方便她取用。
「你也喝一杯。」沈渡頭也沒抬地叮囑。
顧純只好也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著茶杯坐在她對面。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在夫人沒有繼續開口之前,顧純也不知道該怎麼發起話題,她也無意去打擾這片寧靜。
「今天沒什麼特別的任務。」
沈渡淡然開口,「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情,就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吧。」
顧純心下一顫,隨口應道:「好。」
沈渡隨意放下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橡樹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一切愜意得恰到好處。
「聽說你這學期搬到學院外面住了?」
「是的。」顧純點了點頭。
「方便問一下為什麼要搬嗎?據我所知夜樞學院的學生都擁有宿舍的使用權,且學院的宿舍並沒有緊張到連一個學生的住處都分配不了的地步。」
「您多慮了,其實是我個人的原因而已。」
「不願意說實話嗎?那我不介意跑去詢問一趟舍監。」夫人覷了她一眼。
「……宿舍不讓養孩子,舍監給我三天時間,讓我把墨墨送走。」
顧純如實回答,「我不可能把她送走,所以就搬出來了。」
沈渡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你現在居住的地方怎麼樣?」
「還行,屋子不算大,但足夠我和墨墨一起用了。」
「去年冬天的時候……冷不冷?」
「有點冷,但還在忍受範圍內,只要平時多生一盆火就好了。」
沈渡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顧純,你有沒有想過……」
她的話說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顧純抬起頭,望著沈渡。
夫人的視線落在她臉上,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還是那種冷淡中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疏離。
但那雙總是似笑非笑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顧純從未見過的猶豫,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逃避。
「夫人是有什麼事嗎?」顧純輕聲問。
大概是不想將心底的動搖暴露在人前,沈渡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顧純。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一個人帶著孩子,確實不容易。」
顧純沒接話,心裡熟悉的酸澀又一次漫了上來。
她知道的,夫人剛才想說的不是這個。
夫人想說的應該是別的東西,只是始終出於顧慮而生硬地轉換了話題。
顧純不會追問。
因為那是夫人的秘密,她沒有資格窺探。
「其實還好。」
顧純聽到自己十分冷靜的聲音響起,習慣性地用樂觀掩飾內心的苦楚,「墨墨很乖,比一般的孩子好帶很多。宋娜和伊蓮也經常幫忙,日子雖然緊巴一點,但總能過下去。」
沈渡沒有轉身,隨口提起似的問詢:「那個叫宋娜的女孩,對你很好。」
顧純只當夫人是想了解她身邊的朋友對她如何,便誠實地回答:「是的。」
「那你對她……」
「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自然很信賴她。」
「朋友。」沈渡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是的,朋友。」
沈渡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書,不經意地誇讚道:「今天的茶泡得不錯。」
不知為何,顧純總覺得現在的氣氛有點尷尬,她當即開口應下:「謝謝您的誇讚。」
話題就這樣輕飄飄地岔開了,屋內再次陷入一陣沉默。
只有沈渡翻書的速度比剛才慢了很多。
一頁紙,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停留在同一行字上,好久沒有移動。
接下來的日子,顧純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
周一至周五,她白天上課,下午去沈渡的辦公室幫忙,晚上回家照顧墨墨、複習功課。
周末她偶爾還是會和伊蓮一起做一些低風險的任務,獲取的報酬不多,主要還是因為沈渡給的研究助手報酬不低,足夠覆蓋她和墨墨的基本開銷。
沈渡說到做到,每個月底都會把一隻鼓鼓囊囊的錢袋放在顧純面前,裡面裝著她這個月的報酬。
墨墨開始認人了,有陌生人抱她會哭,但一回到顧純懷裡就立刻安靜下來,小手揪著顧純的衣領,像是找到了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顧純有時候會覺得,收養墨墨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決定。
雖然這個決定來得有些突然,有些荒唐,甚至有些不合邏輯。
但每次看到墨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到她在晨光中醒來時沖自己咧嘴笑的樣子,顧純就覺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也是值得的。
至少顧純現在的生活,是那個曾經在青木鎮四處謀生的底層孤兒所無法想像到的。
伊蓮最近和宋娜也熟絡了起來,三人偶爾會在顧純家聚一聚,吃頓飯,打打牌,聊聊天。
伊蓮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樣子,說話直來直去,有時候會把宋娜說得臉紅。
有一回,伊蓮喝多了酒拍著桌子說:「顧純,你說你這人,長得好看,天賦又好,怎麼就這麼不開竅呢?」
顧純正在給墨墨沖奶粉,頭也沒抬,「我哪裡不開竅了?」
「你哪裡都不開竅!」伊蓮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你看看宋娜,對你多好。你看看——唔!」
宋娜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伊蓮的嘴,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你喝多了,別亂說話。」
伊蓮嗚嗚了兩聲,將宋娜的手扒拉下來,嘟囔了一句:「我說的是實話嘛。」
顧純沒理她,把沖好的奶瓶塞進墨墨手裡。
小傢伙雙手抱著奶瓶,咕嘟咕嘟地喝起來,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打了個響亮的奶嗝。
「那個……」
宋娜猶豫著開了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早上還有課。」
「我送你。」顧純站起來。
「不用不用,天還亮著呢,我自己走就行——」
「宋娜。」顧純卻依舊固執地叫住她。
宋娜停下腳步。
「謝謝。」
顧純誠懇地向她道謝:「謝謝你為我和墨墨做的一切。」
——「不客氣。這些都是我自願的。」
兩人走出樓道的時候,外面的天空還亮著,太陽已經偏西了。
宋娜走在顧純身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她的目光落在顧純的側臉上,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心底的問題。
「顧純,那位沈教授……就是你以前經常提起的那位夫人,對嗎?」
顧純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沒有否認,「嗯。」
宋娜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從演練場上沈渡替顧純解圍的那一刻起,她就猜到了。
那個女人看向顧純的眼神,和看其他學生的不一樣,而且隱藏得很好。
細微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顧純在看著對方,可能根本不會發現。
某種直覺告訴宋娜,那位沈教授和顧純之間,似乎存在著某些她不知道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