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我是說,讓我看一下傷口癒合的情況。
作為你的教授,有必要確認你的身體狀況是否適合繼續承受今天的工作量。」
這個理由很官方,官方到顧純找不出一絲破綻。她低下頭,手指摸到衣領的扣子,一顆一顆地解開。
外衣褪到腰間,露出後背那道已經癒合的傷疤。
從右肩延伸到左側腰際,像一條蜈蚣趴在她蜜色的皮膚上,醜陋而猙獰。
身後的腳步聲愈發近了,沈渡已經在她身後站定。
夫人的手指輕輕觸上那道傷疤,從一端慢慢滑到另一端。
那種輕柔的觸感讓顧純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脊背挺得筆直,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癒合得很好。」沈渡簡練地點評道,似乎不帶一絲私情。
顧純沒有說話,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夫人的手指上,感受著那微涼的指尖在她皮膚上一寸一寸地移動,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只是之後可能會留疤。」沈渡收回手。
顧純這才漸漸恢復呼吸,「沒關係,反正穿衣服也看不見。」
「把衣服穿好,繼續做事。」沈渡走回書桌後面坐下,重新拿起羽毛筆,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顧純乖乖地把衣服穿好,也重新回到實驗台前。
她背對著沈渡,依舊能夠感到自己從耳根到脖頸都在發燙。
機械地處理著手裡沒做完的工作,顧純好幾次差點連量勺都握不住。
她突然很想回頭看看夫人,哪怕只有一眼。
可是不行,她們的身份天差地別。
顧純過去或許還可以自欺欺人,把夫人當作降臨到她卑微的生命中的一抹流星。
但當她真的直面這顆本該划過天際,一閃即逝的流星時,顧純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即便她們從無一人提起過,顧純依舊固執地給自己畫下一道界線。
風塵僕僕的自己在這邊,不染塵埃的夫人在另一邊。
只有隔著那道溝壑,顧純才可以遠遠地看著她,甚至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藏在那一聲聲恭敬的「夫人」和「沈教授」里。
但她始終不能主動跨過這條界線,也不敢跨過去。
因為一旦跨過去,她就會暴露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念想,暴露她每個深夜輾轉反側時反覆咀嚼的那些畫面,乃至她心底深處最不可告人的渴望。
她不能讓高貴的夫人知道這些。
如果被夫人知道了這一切,顧純將連遠遠看著的資格都沒有了。
所以顧純把自己裹得很緊。
在和夫人相處的時候,說話的語氣客氣而恭敬,做事的態度認真而專注。
顧純將自己打造成一個完美的研究助手,從不多問一句,不多看一眼,不越雷池半步。
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會無聲地念出「夫人」這兩個字。
這也是她唯一允許自己放縱的時刻。
宋娜最近來顧純家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是送吃的,有時候是幫忙帶墨墨,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那裡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顧純,說幾句有的沒的閒話。
「你最近好像很忙。」
某天傍晚,宋娜坐在顧純家的椅子上,手裡抱著墨墨,看向正在桌前翻書的顧純。
「嗯,沈教授那邊的事情比較多。」
宋娜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墨墨的頭頂。
小傢伙被她蹭得癢了,「咯咯」地笑起來,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乳牙。
「顧純,你有沒有想過,等墨墨再大一點,要讓她叫你什麼?」宋娜輕聲喚道。
顧純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叫媽媽。」
「那你覺得,她會需要另一個媽媽嗎?」
「……」顧純從書本中抬起頭,詫異地看向宋娜。
女孩抱著墨墨坐在椅子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顧純,耳根卻紅了。
甚至為了掩飾內心的緊張和慌亂,用手指輕輕撥弄墨墨的頭髮。
顧純心中閃過一絲不忍,「墨墨還小,等她長大了,自然會知道該怎麼稱呼。」
宋娜的手指微微一頓,心底驀地湧上一股濃烈的悲傷,但更多的是不甘。
她輕輕將墨墨放進小床,始終克制著情緒,「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還有課。」
臨別前,宋娜固執地看著顧純的眼睛留下一句:「顧純,我不會放棄的。」
門關上了。
顧純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當然知道宋娜的意思。
那個貴族女孩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用一種溫柔而固執的方式靠近她。
給她介紹學院,幫她適應校園生活,在她忙得沒時間吃飯的時候給她帶吃的,在她受傷的時候替她照顧墨墨。
宋娜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她,可她的每一個舉動都帶著婉轉的明示。
顧純不是木頭,她感覺得到。
因此也更加深刻地愧疚於自己的無法回應。
不是因為不喜歡,只是她的心裡早早住了一個人。
那個霸道的身影甚至已經把心房所有的位置都占得滿滿當當,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
這樣對宋娜並不公平。
可感情這種事,從來沒有公平可言。
周五下午,顧純照例去沈渡的辦公室報到,敲門後卻始終沒人來應。
她本想直接離開,卻注意到一條淺淺的門縫。
顧純猶豫片刻,試著推了推門。
門沒鎖,她輕輕一推就開了。
「沈教授?」
書房裡空無一人。
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書,羽毛筆擱在墨水瓶上,筆尖的墨水已經幹了。
窗戶開著一半,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擺動。
顧純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現在該不該離開。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走動。
顧純抬起頭,看向樓梯的方向。
樓梯口掛著一道珠簾,水晶珠子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教授?」她又喚了一聲。
那道珠簾被一隻手撩開,沈渡出現在樓梯口。
穿著家居服的夫人臉上沒有化妝,素淨的眉眼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你來了。」那是剛睡醒時沙啞的嗓音。
顧純連忙低下頭,避免自己的視線過於冒犯,「抱歉,我不知道您在休息。」
「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下午補了個覺。」
沈渡提著拖鞋,赤著腳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到顧純面前站定,「你先坐,我去泡壺茶。」
「還是交給我來吧。」顧純瞥見她光潔的腳背,如同被燙到一樣,急切地攬過活計。
沈渡似無所覺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淡聲道:「茶葉在左邊第二個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