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練場徹底安靜下來。
宋娜從剛才起就一直站在旁邊,擔心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看顧純,又看向不甚熟悉的沈渡,臉上寫滿了困惑和緊張。
顧純打破了沉默,「宋娜,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跟沈教授商量一下。」
這顯然不是宋娜可以置喙的問題,她只能點了點頭,「那我先帶墨墨回去,你……你別太晚。」
墨墨在背簍里翻了個身,小手抓住背簍的邊緣探出半個腦袋來看顧純,嘴裡發出「啊啊」的兩聲,像是在說「你要快點回來」。
顧純抬手朝她揮了揮,墨墨這才縮回去了。
演練場上一下子只剩下顧純和沈渡,兩人相隔三步的距離。
「剛才的事情,謝謝您。」顧純率先開了口。
「不必謝我。」
沈渡說這話時還是慣常的冷淡,「我只是在履行一個教授的職責。在我的課堂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學生被不公平地對待。」
顧純忍不住去探究沈渡此刻的眼神,但對方眸光淡淡,看不出任何關切。
好似她對顧純的幫助只是隨手做的一樣,哪怕剛剛遇到為難之事的人是個路人,沈渡也會幫忙。「不過,那份文件是倒是真的。我身邊確實需要一個研究助手。」夫人的話鋒忽而一轉。
留下顧純一臉怔愣,「夫……沈教授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幫我嗎?」
沈渡絲毫沒有動搖似的說道:「你不是說需要錢嗎?當我的研究助手還有報酬拿,比做冒險者任務安全,也比做冒險者任務穩定。」
她話音一頓,語氣緩和了些,「當然,這些都建立在你願意的前提下,你不必現在回答。考慮好了再告訴我。」
——「不用考慮。」
沈渡微微偏頭,目光落在顧純臉上。
「我願意做您的研究助手。」
顧純忍住內心的酸澀,故作開朗地笑了笑,「實不相瞞,即便已經成為您這邊的人,我的生活依舊過得捉襟見肘,讓您見笑了。」
沈渡淡淡瞥了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遞給顧純,「這是學院東側實驗樓的鑰匙,三樓最裡面那間。
鑰匙是銅製的,握在手裡冰涼,齒痕很新,大概是剛配不久。
「每周二、四下午,課後過來。工作內容主要是整理資料、配製基礎魔藥、記錄實驗數據。
報酬按月結算,一個月十八枚金幣。」
十八枚金幣。
比顧純接一個普通級別的冒險者任務的收入還多一些,而且穩定,不需要出生入死,更不需要擔心墨墨沒人照顧。
「明白了。」顧純將鑰匙收好,「沈教授,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沈渡的應和輕的好似嘆息。
或許,有些距離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因為之前維繫的關係,而被她們刻意忽略了。
如今隨著大家的各自歸位,一切變得明晰起來。
顧純望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越走越遠,漸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點,最後消失在演練場出口處的門廊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
戒面上的暗藍色寶石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芒,像一隻深邃的眼睛,正在無聲地注視著她。
顧純不由回想起剛才沈渡站在齊鴻文面前的樣子。
那道銀白色的身影擋在她面前,不高大,也不寬闊,卻將所有襲向她的惡意盡數擋在了外面。
顧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該這樣想的。
沈渡幫她,只是因為她是教授,而齊鴻文剛好也是教授。
所以,這是教授之間互相制衡,僅此而已。
她只是一個被當成藉口的學徒,一個恰好出現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的工具。
但……加速跳動的心臟卻做不了假。
顧純成為沈渡的研究助手這件事,在學院裡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畢竟沈渡是新來的教授,需要一個助手幫忙整理資料、準備實驗材料,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齊鴻文那天在演練場上被駁了面子,回去之後倒是消停了一陣子,沒有再找顧純的麻煩。
但顧純知道,那只是暫時的。
那條老狐狸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另一邊,成為研究助手之後,顧純和沈渡的接觸比之前多了很多。
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她都會準時去沈渡在學院裡的辦公室報到。
說是辦公室,其實是學院分配給教授的住所兼工作室,在學院東側一棟獨立的小樓里,樓下是會客室和書房,樓上是臥室。
顧純從來沒有上過二樓,那是夫人私人的空間,她沒有資格踏入。
她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定在書房。
那是一間不算大的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魔法典籍和實驗記錄。
書桌靠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攤開的羊皮紙照得發黃。
沈渡坐在書桌後面,顧純坐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不遠,也不近。
顧純的工作內容不算複雜,整理實驗數據、核對參考文獻、按照沈渡的要求配製一些基礎的魔藥材料。
她做得很認真,因為這是夫人交給她的任務。
而且,這是她難得可以光明正大待在夫人身邊的時間。
「今天的魔藥配方,你按照這個比例重新配製一份。」沈渡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羊皮紙,遞給她。
顧純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串複雜的配方比例,各種材料的用量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她點點頭,站起來走到旁邊的實驗台前,開始稱量材料。
實驗台靠牆,她背對著沈渡,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後背上,像是審視,又像只是單純打量。
顧純不敢回頭,害怕自己一回頭,那道目光就會悄然移開。
「……你後背的傷,還疼嗎?」沈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起來漫不經心的。
顧純微微一頓,搖頭回應,「已經好了,不疼了。」
「讓我看看。」
顧純轉過身,對上沈渡的目光。
夫人似乎表現得很稀疏平常,連帶著那句問候都像隨口提起。
但顧純有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彎曲了一下,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像是有些焦躁。
「傷口已經結痂了,新肉也長出來了。」顧純說。
沈渡卻不聽顧純辯解,再次發出命令:「把外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