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看台上的騷動驟然升級。
顧純抬起頭。
演練場的入口處,一行人正朝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院長殷若棠,深紫色的長袍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表情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淡漠,像是在走一個過場。
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侍從,再後面是幾個學院的工作人員。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了這些人,落在了人群中央那道身影上。
沈渡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銀白色魔法師袍,領口和袖口鑲著銀色的紋路,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腰帶,將腰身勾勒得纖細而流暢。
和旅店裡的慵懶不同,也和莊園裡的矜貴不同,此刻的夫人身上多了一種銳利的鋒芒。
沈渡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向看台,也沒有看向任何人,冷淡又一視同仁。
看台上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好年輕啊……」
「能從帝都調過來的,肯定是有什麼背景吧?」
「你們看見她的魔法袍了嗎?那個紋路是……」
顧純已然聽不進去那些聲音。
她的耳朵里嗡嗡地響,眼睛更是死死地盯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像是要把那個熟悉的輪廓刻進骨血里。
夫人。
不,不該稱她為夫人了,而是沈教授。
殷若棠走上演練場中央的高台,抬手壓了壓,看台上的騷動才漸漸平息。
「各位,這位就是本學期開始負責實戰演練課程的沈渡沈教授。沈教授來自帝都魔法學院,主修冰系魔法,輔修水系,大魔法師級別。曾參與多次邊境魔獸討伐,戰績斐然。」
她頓了頓,側頭看了沈渡一眼,「接下來的日子,沈教授會帶領大家進行實戰訓練。希望你們珍惜這個機會,好好學,不要給我丟臉。」
最後那句話卻是說給學生們聽的。
沈渡施施然走到高台中央站定,她淡然的目光,平等地掠過在場的每一名學生。
哪怕經過顧純所在的位置,也沒有任何停留,就那麼平平淡淡地掠了過去,像掠過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
顧純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漸漸沉了下去。
她說不清自己是在期待什麼。
明明都是不應該的。
她和夫人之間的關係,從沈渡走進演練場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重新定義了。
「各位好。」
沈渡開口了,聲音和顧純記憶中一模一樣,清冷又高高在上,「我是沈渡。從今天起,將由我負責你們的實戰演練課程。」
看台上安靜極了,連風都識趣地停了。
「我知道你們中有不少人來自魔法世家,從小就有家庭教師的指導。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們現在是站在同一個課堂上,面對同一個老師,學習同樣的內容。至於誰能走到最後,看的是你們自己的努力,不是你們的出身。」
她說這話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視線正好落在了顧純的方向。
沈渡極其平靜地移開目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介紹起她對今後課程的安排。
一直到下課鈴響起,顧純還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宋娜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見她還不動,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顧純?已經下課了。」
「嗯。」
顧純慢半拍地回過神來應了一聲,順便將圍巾還給宋娜。
「你臉色真的很差。」宋娜看著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下午沒什麼重要的課了。」
「沒事。」顧純搖搖頭,小心翼翼地背起背簍。
墨墨在裡面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兩人沿著看台的台階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身後傳來一把蒼老又令她心生厭煩的聲音,「顧純。」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齊鴻文站在看台下方,對方今日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雙手背在身後,表情看起來很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而他看向顧純的眼睛裡,卻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齊教授。」顧純微微頷首,禮貌而疏離。
齊鴻文踱著步子走過來,在顧純面前站定。
他比顧純高了將近一個頭,此刻微微低頭看著她,用一種長輩打量晚輩的目光,居高臨下。
「聽說你前段時間一直曠課,是學業上有什麼趕不上的課程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聽上去像是一位關懷學生的負責師長一樣。
「我在學習上沒什麼問題,多謝齊教授關心。」
「是嗎?那你這假期,是不是長了點?」
顧純抬起眼,「齊教授的意思是——」
齊鴻文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意有所指地說道:「我的意思是,你請假請了將近十天。十天時間,一般學生如無意外最多只能請三天假,你難道是背著學院的命令偷偷接了任務去暮色森林,結果不小心受了傷需要時間修養吧?」
「學院的規定,你應該也清楚。在校期間,學生不得無故曠課,更不得擅自在外兼職。如果有特殊情況,需要提前報備,獲得批准後方可執行。」
齊鴻文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繼續說著,「你一個孤兒,能進夜樞學院不容易,可要好好珍惜這個機會,不要因為一時的貪念,毀了自己的前途。」
他說「孤兒」兩個字的時候,咬得特別重。
顧純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默默垂下腦袋,想要說些什麼為自己反駁,「齊教授,我——」
可她實在不擅長說謊話,哪怕明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關乎她是否能夠繼續待在夜樞魔法學院。
「齊教授言重了。」
一道清清冷冷的聲音從齊鴻文身後傳來,打斷了顧純未說完整的話。
齊鴻文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從居高臨下的審視,瞬間切換成了和煦的微笑。
「沈教授,您來得正好。我正在跟這位顧純同學談話,順便了解一下她的情況。」
沈渡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銀白色的長袍在午後的陽光映襯下下泛著泠泠的光。
「這位顧同學的請假時間確實比一般病假要長一些。」
沈渡在齊鴻文身邊站定,目光淡淡地落在顧純身上,又移開直直看向齊鴻文,「這一點,我之前已經跟殷院長報備過了。」
齊鴻文微微一怔,「報備?」
「是的。」
沈渡波瀾不驚地點了下頭,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樣,「顧純同學請假的這段時間其實是在協助我進行魔藥研究。」
說著,她又從自己袖中取出一份文件,遞到齊鴻文面前。
那是一張蓋了學院公章的證明文件,上面寫得很清楚:顧純同學受聘為沈渡教授的臨時研究助手,在假期間參與魔藥研究工作,時間、地點、內容都有詳細說明。
落款處甚至還有殷若棠的簽名和夜樞魔法學院的印章。
齊鴻文接過文件,仔細看了一遍,表情一點點扭曲起來。
「原來是這樣,那就沒問題了。沈教授做事嚴謹,是我多慮了。」
他將文件重新疊好還給沈渡,臉上掛回了勉強的笑容。
「齊教授關心學生,盡職盡責,值得敬佩。」
沈渡接過文件收回袖中,「只是下次在質疑學生之前,不妨先去查一下學院的記錄,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齊鴻文的笑容僵了一瞬,「沈教授說得對,是我疏忽了。」
他再次轉向顧純,語氣故作溫和,「顧同學,剛才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也是為了你好,怕你走彎路。」
「我明白。」顧純始終低著腦袋,沒有看向任何人。
「那就好,那就好。」
齊鴻文捋了捋袖子,向沈渡點了點頭,「沈教授,我先走了,還有課要準備。」
「齊教授慢走。」
齊鴻文的背影消失在演練場的出口處。
看台上還有幾個滯留的學生,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被沈渡冷淡的目光一掃,立刻縮回去,灰溜溜地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