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履行了她的約定一有空就來看望顧純,順便告訴她墨墨在宋娜那邊的狀況。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顧純徹底康復,準備離開。
這一日,一輛黑色的馬車停在旅店門口。
「夫人讓我送您回去。」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向顧純的眼睛。
顧純上了車,在車廂里坐好。
馬車開始移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她掀開窗簾,回望旅店的窗戶。二樓的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擺動。
窗前隱約站著一個身影,墨綠色的長裙,銀色的髮簪。
距離太遠,顧純看不清夫人的表情。
但她發覺那道身影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目送她離開。
顧純放下窗簾,靠著車廂壁閉上眼睛。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有點像胸口被人輕輕捶了一下,悶悶的,說不上疼,但有點酸。
馬車在東大街的路口停下。
顧純下了車,謝過車夫,沿著那條窄巷子往家走。
她推開門,屋子裡很安靜。墨墨的小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爐灶上放著一隻蓋了蓋子的砂鍋,揭開一看,是燉好的雞湯,金黃色的油花浮在湯麵上,還是溫的。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宋娜秀氣的字跡:「雞湯記得熱透再喝,墨墨你先別操心,好好養傷。明早我再帶她來看你。」
顧純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她揭開鍋蓋,雞湯的香味瀰漫開來,勾起了飢餓感。
她用勺子舀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
喝完湯,顧純把碗洗了,又把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
顧純睡得比過去幾天都踏實,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顧純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敲門聲還在繼續,顧純想起宋娜昨天的留言,連忙披上外衣去開門。
門一開,許久未見的宋娜正抱著墨墨站在門口。
女孩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看起來這幾天也沒睡好。
但她的表情是笑的,笑得很溫柔,溫柔到顧純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看上去比以前瘦了很多。」宋娜說。
「你也是。」顧純側身讓她進門。
宋娜抱著墨墨走進來,把墨墨放在小床上。
小傢伙被換了一個環境,愣了片刻環顧四周,似乎在確認這是哪裡。
等到看見了顧純,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裡發出「啊啊」的叫聲,兩隻小手朝顧純的方向伸著,整個身體都往前傾,恨不得從床上翻下來。
「墨墨乖。」顧純走過去,將墨墨抱起來。
小傢伙立刻摟住她的脖子,小臉埋在顧純的肩窩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那聲嘆息輕得像風,卻重重地砸在顧純心上。
墨墨溫熱的小小身軀貼著她,手臂也緊緊箍著顧純的脖子。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墨墨當然聽不懂,只是摟著她的脖子不肯鬆手。
宋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
她別過臉,假裝在看窗台上的薄荷草,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這幾天真是謝謝你了。」顧純抬起頭,看著宋娜的背影。
「謝什麼。」
宋娜轉過身來,笑了笑,「墨墨很乖的,比我想像的要好帶得多。就是晚上會哭,哭著找媽媽……哭著找你。」
「我知道她不是在哭鬧,她就是……想你了。」
顧純低下頭,看著墨墨。
小傢伙正用手指揪著她的衣領,揪得很緊,好像在怕她再消失。
「以後不會了。」顧純輕聲許諾。
宋娜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那位救了你的夫人……你和她是舊識嗎?」
這是她這些天一直想問的問題。
伊蓮來告訴她顧純受傷的事情時,提到了一位「夫人」。
還說那位夫人救了顧純,正在照顧她,讓宋娜不用擔心。
宋娜當時就想問,那位夫人是誰?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曾好幾次聽顧純提起過「夫人」這個稱呼。
對方究竟是不是顧純說過的那位夫人?她和顧純之間又是什麼關係?
宋娜始終沒有去問,因為她注意到伊蓮說起「夫人」時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知道些什麼,又不能說。
「認識。」顧純的回答很簡短,沒有解釋的意思。
宋娜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更多的話,便不再追問。
她已經習慣了。顧純就是這樣的人,不想說的話,問再多也沒用。
但習慣不代表不難過。
「那就好。」
宋娜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課。你好好休息,明天見。」
「明天見。」
第二天上午第一節課是魔力控制原理,顧純抵達教室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宋娜坐在她們慣常的位置上,朝她招了招手。
顧純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把背簍放在腳邊,墨墨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來,被宋娜戳了一下臉蛋,又縮回去了。
兩個大人還沒來得及寒暄多久,何教授已經推門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還是那副「誰都欠我錢」的樣子。
何教授走到講台後面,把講義往桌上一放,推了推眼鏡,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上課之前先說一件事。」
教室里安靜下來。
「之前跟大家提過的新任教授,今天到任了。」
何教授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下午的實戰演練課將由新教授負責,地點改在學院東側的三號演練場。所有人都要到,不許缺席。」
「另外,新教授的來頭不小,是從帝都調過來的。你們這群小崽子待會兒見了人給我規矩點,別給學院丟臉。」
下午兩點,東側三號演練場。
演練場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四周環繞著看台,地面鋪著經過特殊處理的石板,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魔法衝擊。
平時這裡主要用於高年級的實戰對練,低年級的學生很少有機會使用。
但今天各個年級的學生陸續到齊,看台上坐得滿滿當當。
顧純注意到今天來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有些面孔甚至不是她們這個年級的,大概是衝著新教授的名頭來的。
宋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說這個新教授厲不厲害?大魔法師級別,那可是能單挑高階魔獸的存在。不像我們這些學徒,見了高階魔獸連跑都跑不贏。」
顧純沒有回答,她的視線正死死盯在手冊的名字上。
上面寫著——沈渡,帝都魔法學院特聘教授,主修冰系魔法,輔修水系,大魔法師級別。曾參與多次邊境魔獸討伐,戰績斐然。
簡介內容不長,措辭官方得像從某個正式文件上抄下來的,簡陋的連一張畫像都沒有配。
顧純只是盯著那個名字。
沈渡,是新任教授,同時也是她魂牽夢繞的夫人的名字。
「顧純?」
宋娜察覺到顧純的異常,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了?臉色好差,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沒事。」顧純鬆開手,把手冊還給宋娜,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只是突然覺得有點冷。」
宋娜不疑有他,默默解下自己的圍巾,搭在顧純的膝頭上。
「你不冷嗎?」顧純問。
「我穿得多,不冷。」宋娜笑了笑,把目光移回演練場中央。
顧純攥住蓋在膝頭上的圍巾,沒敢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