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隕滅後，顧純終於收了翅膀，從半空中緩緩降落。
她的身體在落地的一瞬間恢復人形，身上的校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袖子被撕掉半截，腹部一道看上去有三十公分長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失血過多導致的暈眩令她不由踉蹌了一下，無力地單膝跪地。
「顧純！」
宋娜見狀第一個沖了過來。
同樣狼狽的女孩身上沾滿泥和血，馬尾歪到一邊，臉上還有一道被碎石劃出的淺口子。
她不顧一切地跑到顧純面前蹲下，伸出手想扶她又不敢碰，聲音抖得厲害：「你、你剛才……」
伊蓮也緊跟著趕到，她倒不像宋娜有那麼多的顧忌，直接伸手把顧純從地上架起來，動作乾脆利落。
「你居然是條龍誒！這麼重要的事情竟然瞞著大家，多少有點不夠意思了吧？不過也對，身為龍族這件事，到底還是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顧純扯了一下嘴角，偏頭望向暮色森林方向上古巨龍消失的地方，那裡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深坑。
「結束了。」她輕聲嘆息。
此時此刻，在人群後方隔著一段距離的地方，還站著一個相關人士，顧修明。
他深深看著被宋娜和伊蓮扶住的顧純。
月光照在女孩沾滿血污的側臉上，那雙本本屬於龍族的豎瞳正在緩緩恢復成正常的人類眼睛。
他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從雪滴花孤兒院走出來的孤兒，一個以最後一名考入夜樞的平民學徒，一個在一年之內躥到年級第三的所謂天才。
原來答案在這裡。
這是從根本上的差距，非人力所能及
顧修明慢慢吐出一口氣，把風刃收回身側。
他的腳邊，最後一隻魔獸的屍體正緩緩滲出暗色的血。
伊蓮回頭瞥了他一眼：「顧副團長，地上清乾淨了，天上那條龍也沒了。接下來該幹什麼，你比我們清楚。」
顧修明沒接話，轉身面向戰場。
龍騎士團的成員正在清理殘餘的魔獸，幾個醫療隊的老師在傷員之間穿梭。
遠處城牆上燃起信號火焰，橘紅色的光映亮了半邊天際。
「一部分人留下來清點傷亡，再來兩個人回學院報告戰況。另外……」他話音一頓，目光再次落在顧純身上。
「送她去醫療帳篷。」顧修明指著被伊蓮和宋娜扶著的顧純。
顧純的傷口處理花了半個鐘頭。
前來支援的醫療隊老師用癒合術一層層修復她腹部的撕裂傷，一番處理下來繃帶的最外層還隱隱洇出一點血漬。
顧純身上那件校服徹底不能穿了，醫療隊的老師找了件舊袍子披在她身上，讓顧純稍作休息。
另一邊宋娜在伊蓮的陪同下離開營帳，她不能繼續在那個充滿血腥氣味的小小區域內停留了。
因為害怕自己的眼淚隨時落下，從而被其他人察覺到她對顧純殘留的那份戀心。
好在伊蓮扯了扯她的衣袖，讓她回過神來注意好自己的失態，才沒有暴露在同校老師眼裡，以免為顧純招惹不必要的誤會。
「我表現的……有那麼明顯嗎？」宋娜的聲音里還夾帶著一絲哭腔，眼眶紅紅的沒有落淚。
「沒有，只是覺得你可能更需要冷靜下來。」伊蓮抬起手，試探著在宋娜的背脊上輕拍了一下。
「……謝謝你，伊蓮。多虧有你陪在我身邊。」宋娜沒有拒絕伊蓮的好意，深吸一口氣緩緩壓下心裡的酸澀滋味。
伊蓮也注意到了她的默許，停滯片刻的安撫動作終於得以繼續。
她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宋娜的背脊，帶著安撫和關切。
漸漸的，宋娜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
直到被一聲熟悉的嬰兒囈語聲吸引了注意力，竟是沈渡抱著墨墨走了過來。
「沈教授，您來了……」
「顧純，她還好嗎？」
「醫療老師已經幫她處理過傷口了，現在正在營帳內休息。」宋娜點點頭，極力掩飾內心的緊張回答道。
「謝謝你的告知。」
就在沈渡即將從宋娜身邊擦肩而過，趴在沈渡肩上的墨墨瞧見門口的人影，突然掙扎著抬起頭，朝宋娜伸出了兩隻小手臂。
宋娜和沈渡一時之間都愣住了。
墨墨卻全然不顧兩個大人之間古怪的氛圍，咿咿呀呀地往前撲，小拳頭在空中一抓一抓的，擺明了要宋娜抱她。
宋娜站在那裡，沒有輕舉妄動。
她愛憐地看著墨墨的臉，又謹慎地看了看沈渡，嘴唇翕動了一下。
「看來墨墨真的很喜歡你。」
沈渡主動把墨墨往她面前遞了遞，「這一年多來，多虧有你們陪在她們身邊。」
「我們也沒做什麼……平時也是顧純一個人帶著墨墨。而且墨墨很乖，一點也不麻煩。」
宋娜伸出手接住墨墨，小傢伙一到她懷裡就自覺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奶呼呼的小臉埋進她肩窩裡，發出一聲滿意的呼嚕。
伊蓮也在一旁附和，「就算沒有我們在，顧純也會照顧好她和墨墨的。她那個人，只要還剩一口氣就不會讓身邊的人有事。」
沈渡沒有反駁。
「顧純一直等著你。」
她的眼眶還有一點紅，好在聲音還算平穩，「墨墨就先由我們來照顧吧。」
宋娜低頭看著墨墨頭頂柔軟的細發，喉間泛起一陣酸澀，卻在此時問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那個…沈教授，請恕我冒昧多問一句。」
「請說。」沈渡的話語中沒有絲毫不耐煩，甚至停下腳步，轉過身回看著宋娜，等待她的問題。
——「就是……墨墨她，其實是你和顧純的女兒嗎？」
沈渡聞言露出一抹慈愛溫柔的笑容，語氣輕柔卻擲地有聲。
「是啊，她是我和顧純的寶貝。」
宋娜怔怔地目送沈渡走進營帳，直到現在她才第一次明白自己輸得有多麼的徹底。
「宋娜？」
「抱歉，我實在是沒忍住……」
宋娜抱著懷裡的墨墨，不是十分方便自己擦眼淚，但偏偏淚水越涌越多，漸漸模糊了視線。
「沒關係，哭出來也會放鬆很多。」伊蓮從自己懷裡拿出一張乾淨的帕子，溫柔地為宋娜一點點拭去眼角和面頰上沾染的淚水。
「……伊蓮，你說我是不是個笨蛋啊？」
伊蓮忍住心裡的那抹酸澀，柔聲安慰她，「怎麼會呢？喜歡一個人並沒有錯，你的那份喜歡也是不帶有任何瑕疵的。」
「……謝謝你，伊蓮。」
「不用向我道謝，這都是我心甘情願做的……」說到後半句，伊蓮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什麼？」
「沒什麼，我們到那邊坐坐吧，一直抱著墨墨你也會手酸的。」伊蓮指著一旁的樹墩子對宋娜招呼道。
宋娜止住眼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