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的意識比身體先醒過來。
泥土潮濕的氣味灌進鼻腔,混著青草被碾碎後的澀味。
耳朵里湧進來遠處樹葉摩擦的沙沙聲,近處有水流沖刷石頭的嘩嘩聲響。
茫然地睜開眼睛,顧純發覺自己現在的視線很低,低到草葉幾乎擦過她的眼睫毛。
顧純想抬手揉揉眼睛,卻發現自己的胳膊伸不直,整個人以一種彆扭的姿勢撐在地上。
她想站起來,身體卻做出了陌生的反應。
四肢同時撐地,脊椎平行於地面。
四隻腳掌傳來地面微涼的觸感,掌心肉墊壓著泥土和小石子,有一種陌生的柔軟和彈性。
這樣異常的感受讓她驚得立刻低頭查看起自己的手。
只見光亮的黑色的皮毛,細短地覆在細瘦的前肢上。
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這絕不不是人類的手。
顧純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好像……不是個人了?
可即便如此,難得重活一世,哪怕這輩子不再是人,顧純也想要好好活下去。
她不死心地試著動一動手指,五根黑色的趾頭在泥土上蜷縮了一下,趾尖彈出一點點彎曲的白色爪尖,在陽光下閃了閃。
有些駭人,還是先收起來吧。
這樣想著,那隻爪子隨著她的意願縮回趾墊里,又彈出。
還挺方便的?
就是不知道這附近能不能找到人類,最好可以讓她騙吃騙喝的那種……
以顧純身為人類時的經驗來看,人類最喜歡可愛的生物,特別是聽到小貓喵喵叫,心軟的程度會更高一些。
哪怕穿成的是小狗,撒嬌賣萌也是對人類的必殺技!
顧純嘗試開口,結果喉嚨里滾出來的聲音又細又啞,像什麼東西被捏住了嗓子眼兒。
不得已重新閉上嘴,顧純不爽地耳朵自行朝後壓了壓。
那一瞬間,她明顯感覺到頭頂有什麼東西在動,和頭骨的連接處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靈活。
那對耳朵朝後伏低的時候,她的腦袋兩側微微發緊。
看來變成動物以後,還是體驗到了許多身為人類時沒有感受過的新奇體驗……
用阿Q精神戰勝眼前一時苦難的顧純用四肢撐著地,試圖站起來。
然而在她後腿蹬直的一瞬間,前腿也跟著伸直,導致她整隻身體往前一歪,下巴直接磕在了草地上。
草葉扎進她鼻子裡,癢得顧純不顧形象地打了個噴嚏,整個身體隨著噴嚏縮成一團。
……她就不信這個邪了,當動物怎麼可能比做人還難?!
不死心地重新調整幾次之後,顧純在一次次失敗後總算摸到一點門道:
先是左前腿和右後腿同時邁出去,然後再換成右前腿和左後腿。
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她堅持不懈地往前挪動身體。
嘩啦啦的水聲就在不遠處。
她就算是用爬的也要看清楚自己現在這具身體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幾棵灌木的葉片擦過顧純的身體兩側,毛被颳得倒伏又立起來,她轉而從兩棵蕨類植物的縫隙間鑽出去。
眼前是一條淺淺的小溪,水面在石頭間打著旋兒,顧純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讓整隻腦袋倒映在水上。
水光晃動間,隱約可以見到一隻嬌小可愛的貓……
黑色的短毛貼在小巧的頭骨上,兩隻尖尖的耳朵立在腦袋上,內側有一層淺粉色的絨毛。
黑貓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正隨著光線的變化慢慢收窄成一條豎線。
她改為抬起一隻前爪,水面上的小黑貓也抬起一隻前爪。
幾番嘗試之後,顧純終於死心認命。
「這是我。」
聲音從她的嗓子裡出來,還是細的,但這一次她聽清楚了。
是一聲短促的喵嗚聲,尾音往上飄了飄聽上去應該是只貓。
顧純根據這具身體殘留的慣性,自覺擺出用貓的姿勢在水邊坐下。
在她的操控下,黑貓的後腿彎著疊在身下,前腿直直撐著地面,尾巴自己卷過來搭在前爪旁邊。這個姿勢她做起來竟然覺得很舒服,脊椎和盆骨的角度剛好卡在一個放鬆的位置上。
顧純頓時開始為自己這一莫名發現,感到一陣說不清的沮喪。
貓科動物敏銳的聽覺卻在這時起了作用,顧純抖了抖耳朵,隱約聽到一道粗糲的喊聲。
「快!別讓她跑了!」
是腳步聲,而且還不止一個人。
仔細分辨還能聽出樹枝被踩斷的脆響,枯葉被踢散的沙沙聲,還有人喘著粗氣。
顧純的耳朵自己轉了一下,朝向聲音來的方向。她這才發現這對耳朵可以獨立轉動的,像兩個小小的雷達,一隻對著水聲,一隻對著林子外面的動靜。
「神女交代過,把這個冒牌貨抓住!」之前的男人繼續呼呵著。
另一個聲音接話,聽上去聲線更細一點,帶著點尖酸的氣音:「小些聲,我們部落被一個冒牌神女耍得團團轉,光彩嗎?」
「……追快點!」
顧純把耳朵壓平。
她試著把耳朵貼向地面,毛茸茸的耳廓壓上草地的時候,腳步聲一下子清晰了好幾倍。
泥土傳聲比她想像的好,她能分辨出至少四組腳步的頻率。
其中一組的頻率更輕更快,步子短而碎,頻率比別人高出一截,正在朝她所在的方向過來。
應該是他們在追的那個人。
顧純蹲在原地,尾巴收在身側,一副憊懶的模樣。
其實心裡正酸的冒泡。
她不理解,明明這個世界上有人類,為什麼還要把她這個「前人類」硬塞進貓咪的殼子裡,搞得她現在不倫不類的。
因此也就沒太在意不遠處的那場追逐遊戲,畢竟那些人追的是人,和她這隻貓沒有關係。
以至於當她注意到的時候,那道輕快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
灌木的枝葉被撞開的聲響,有人在粗重地喘,每一口氣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類似嗚咽的尾音。
顧純循聲回頭。
一個女人從樹叢里跌出來。
她的頭髮濕了,貼在臉上和脖子上,衣服上沾滿碎葉和泥,此時還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掛著一隻快要散開的草鞋。
跑路的姿勢歪歪扭扭,左腿好像受了傷,腳尖落地的時候身體會往左邊塌一下。
狼狽的女人看上去很是驚慌無措,只知道一個勁往前跑。
直到她瞧見了蹲坐在小溪旁的顧純。
準確點說,是這隻黑貓。
女人近乎絕望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徹底變了,她突然不顧一切地朝顧純衝過來,跌跌撞撞的,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顧純還沒來得及反應,女人那雙手已經從地上把她抄了起來。
手指攏在她肋骨兩側,掌心貼著她的肚子,人類的體溫隔著皮毛傳進來,熱得像發了燒。
只是那雙手還在發抖,抱緊之後就把顧純死死壓進懷裡。
女人胸口劇烈起伏的幅度透過衣料一下一下撞在顧純身上,讓她一隻貓一時有些心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