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站住別跑!」
「啊!她在做什麼?!她竟然主動觸碰那個不潔之物!」
腳步聲停在溪流對岸,嘈雜的人聲還在不斷叫囂著,卻始終沒有人敢跨出一步。
罵罵咧咧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散去。
顧純從女人懷裡探頭往小溪對面看去,那裡已經沒有一個人影了,但女人還死死抱著她不撒手。
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她開始在女人懷裡掙扎。
那人十分有技巧地攏住她的肋骨,不是很緊的力道,依舊令她難以掙脫束縛。
「……」
顧純只好把前爪蹬在女人的鎖骨上,後腿蹬著她的肋骨,再次嘗試從懷抱里滑出去。
肉墊推在衣料上使不上力,爪子本能地彈出來鉤住了布料,嚇得她又趕緊縮回去。
顧純並不想抓傷對方。
大概是感知到顧純的意圖,女人低下頭看她。
一人一貓臉離得很近,近到顧純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灰塵和被汗水浸透後結成一綹一綹的髮絲。
女人的眼角有一點紅,眼眶裡還有沒幹的淚痕。
她卻是在笑著,嘴角往上彎。
嘴唇乾裂開了一道小口子,笑的時候裂口又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
「你就是他們部落常說的漆黑之獸嗎?在放逐之地出沒的那個不潔之物?」
沙啞的聲線,帶著跑了很久之後的乾澀氣聲。
女人的手指從小黑貓的脊背上滑過去,沿著脊椎的凹陷,從後頸摸到尾巴根部。
動作輕輕的,帶著一絲好奇。
無意識的安撫觸碰,卻讓顧純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炸開,毛一根根豎起來。
女人由衷誇讚,「看起來還蠻可愛的。」
這話卻讓顧純徹底僵住了。
什麼叫「不潔之物」?還有蠻可愛的又是什麼意思?
這些愚蠢的人類能不能不要亂給小貓咪打上標籤啊?
她只是一隻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小黑貓而已。
想到這裡,顧純又忍不住低頭看看自己現在的身體。
一身黑毛,四隻白爪子,尾巴尖上綴著一小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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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因為使用了這具小貓的身體,顧純的眼前仿佛被裹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濾鏡,只有嗅覺靈敏得出奇。
她能夠輕易嗅到女人身上汗液的味道,還有遠處腐爛果實的甜膩,以及溪水的濕氣。
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一股腦兒地灌進鼻腔里,複雜到有些衝擊顧純的大腦。
況且女人現在抱著她的姿勢實在是太不合適了,被迫吃豆腐的小貓咪對此表示深惡痛絕。
「喵。」
顧純開始試圖說人話,來提醒對方鬆開她,注意保持距離。
理想很美好,而現實的情況卻過於反差。
「……喵。」
顧純張著嘴,只能發出這樣簡單的單音節。
叫喊時,舌頭上的倒刺刮過上顎,觸感陌生得讓她猛地愣住。
「噓,先別叫。」
沒等顧純再叫一聲,女人已經單手撈著她,另一隻手捂住顧純的嘴,壓低身子鑽進一叢矮灌木後面。
充滿警惕的叮囑低低傳來,「他們還沒走遠,可能會折回來。」
顧純的鬍鬚被壓得向前彎折,她忍住了用爪子撓開的衝動。
不一會兒,那些雜亂的腳步聲果然折返了。
「明明看見她往這邊跑了!」
「再往前就是放逐之地了,你想去送死?」
「那隻漆黑的野獸也出現了,你看到沒有?她居然抱著它!」
「瘋了。神女說過,漆黑之獸會帶來瘟疫和饑荒。誰碰誰死。」
「那我們還追不追?」
對岸的幾人瞬間沉默不語沉。
不知過去多久,其中一個看上去像是領頭人的傢伙向其他人招手,「走。她已經染上了不潔,活不了幾天。」
剩下幾人呼呵著,到底沒再往小溪對岸走來。
顧純高聳起耳尖,仔細聆聽幾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了,才終於確認那些傢伙這次是真的走遠了。
女人鬆開捂著顧純的手,毫無形象可言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靠著一截枯樹幹,胸膛劇烈起伏,汗珠順著下巴滴進領口。
「好了,安全了。」她說。
顧純從她懷裡掙出來,輕輕一跳就跳到她膝蓋上,仰頭盯著她看。
女人也同樣注視著她。
「你真黑。」
看了不一會兒,女人如此點評道。
「……」
顧純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不過這對白爪子倒是挺好看。」
女人說著又兀自伸出手,握住顧純一隻前爪捏了捏,嘴上還不忘誇讚道:「肉墊還是粉色的。」
顧純憤憤不平地抽回爪子。
她試圖用面部表情向對方傳達出「請放尊重一點」的意思,但礙於那張小貓的臉漆黑一片,無論如何調整面部肌肉,都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區別。
好在女人還是看懂了她抽爪子的動作,不自覺彎起眉眼笑了。
「我叫姜寧。你應該聽不懂人話吧?算了,反正我也沒人可以說話。」
姜寧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重新抱起顧純站起身。
她朝著放逐之地更深處望了望,那裡沒有路,只有糾纏的藤蔓和遮天蔽日的樹冠。
林子深處傳來某種大型動物低沉的呼嚕聲,空氣里飄著腐木和苔蘚的腥氣。
「他們說你是漆黑之獸,碰了你就會死。」
姜寧自嘲地笑了笑,又說:「那正好,反正我也沒地方去了,在這個世界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
「也許我今晚就會死去,也許會在明天、後天。幸好老天還是關照我的,能讓我在臨死之前遇到你這麼個可愛的小傢伙。」
「所以,你願意跟我一起離開這裡嗎?」姜寧放柔了語氣。
大概是每隻兩腳獸在面對小貓咪時都會不自覺用上夾子音的緣故,姜寧絲毫沒有意識到現在的她說話語氣有多麼的溫柔和具有欺騙性。
顧純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跟面前這個逃難的陌生女人走。
雖然這女人看著就很柔弱的模樣,但顧純可是親眼看到她那麼發狠地從小溪對面淌過來的畫面。
即便身後有那麼多人追擊,她也始終沒有停止過奔跑……
此女必定不簡單。
顧純在心裡給這個名為姜寧的女人如此下了評斷。
然後姜寧就瞧見看不出什麼表情的小黑貓搖著腦袋往後退縮的畫面。
看著貓貓祟祟,又機靈極了。
這是在姜寧原本的世界裡根本不可能遇到的可愛萌物!
一旦錯過就再也沒機會遇到了,人送外號手慢無!
一想到可能今日一別以後再也見不到這麼合她心意的貓,姜寧便覺得比起死亡即將到來的恐懼,果然還是這輩子沒能擁有一隻可愛的小貓咪更為痛苦。
她忍不住朝顧純所在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
顧純的耳朵向後壓平,滿是戒備地注視著愈發靠近的姜寧,滿腦子都是——這個女人到底要做什麼?
她不是急著逃命嗎?
對面好不容易走了,她應該趁這個機會跑得越遠越好啊,怎麼還有空閒停下來陪她一隻小貓咪聊天說廢話呢?
一連串的問題,到最後變成顧純口中的「喵喵喵?」
而這樣一幕小貓疑問的姿態,落在姜寧眼裡就成了,小黑貓正可愛地歪著腦袋,像是在疑惑她為什麼還不把自己帶走一樣。
終於,姜寧下了一個決心,她決定用綁架代替買賣。
不過,以這個獸世目前的經濟水準應該還只是最基礎的以物換物,遠遠達不到買賣的地步。
女人的罪惡魔爪,不可避免地伸向了小小的顧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