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吞掉了所有聲音。
顧純再睜眼時，腳底下踩著的是濕軟的黑土，鞋底陷下去半寸，發出極輕的「咕啾」聲。
空氣里那股甜腥氣淡了許多，多了苔蘚被太陽曬過之後的味道。
顧純彎下腰，指尖捻起一小撮地面的泥土在指腹間搓了搓。
又濕又涼的觸感，帶著點腐木的細屑，附近應該有水源。
「往東走。我感覺到靈氣最濃的方向在東面。」蘭前輩的語氣帶著少有的凝重。
顧純嗯一聲，習慣性地扯下兜帽。
幻形術已經生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顴骨似乎高了些，下巴也方了一線。雖然自己照不見，但至少熟悉她的人不會一眼認出來。
東面的霧氣更稀，走著走著，眼前冒出一片低矮的灌木，顧純用劍尖撥開擋路的枝丫。
走了約莫小半炷香，才終於聽見水聲。
水流從一片青黑色的石壁縫裡淌出來，順著石面往下滑，在底下積成個很淺的小潭。
潭水清得發藍，水中沉著幾塊玉白色的石頭，每塊都有拳頭大小，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螢光。
蘭前輩突然出聲，「那些是月華石，也算得上不錯的煉器輔料。收幾塊放進包袱里，出去後能換些靈石。」
顧純蹲到潭邊，捲起袖子探手進去，一連撈了四塊收入囊中。
她正打算離開這片潭水，身後忽然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的腳步聲。
顧純猛地轉身，長劍橫在身前。
下一刻，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從灌木後面鑽出來，他穿一件洗得發灰的布衫，背後背著把大刀，刀鞘上纏了好幾圈麻繩。
看到顧純戒備的姿態，他慌忙擺手，嘴裡結巴道：「我、我沒有惡意。就是聽見有水聲，想來裝點水。」
少年臉上全是灰，一雙眼睛倒是亮得很，為了避免誤會又補充一句：「我走了很遠的路，水囊空了。那個……我可以用這個跟你換。」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顆青色的果子，果皮上還沾著毛刺。
顧純這才緩緩放下戒備收回長劍，淡淡道：「水又不是我的，你隨意。」
少年鬆了口氣，小跑著到潭邊，蹲下來把水囊按進水裡灌滿。
他喝了好大一口，又往臉上撩了幾把，灰泥順著脖子淌下來，露出底下一片發白的皮膚。
「我叫石小虎，黃風谷的。」
少年抹了把臉，沖顧純咧嘴笑，「你呢？是哪個宗門的？」
「散修。」顧純沒有報上名字。
石小虎也不追問，又往水囊里灌滿了，才站起來，眼睛往顧純包袱上瞟，看見鼓起的那幾塊月華石，眼裡閃過一絲羨慕，很快又收回去。
「這秘境裡危險多，一個人走太吃虧。要不咱們搭個伴？」
面對少年的邀請顧純本想拒絕，蘭前輩卻在識海里低聲說了句：「帶上他。有這少年在，你混在人群里能夠更加不起眼。」
顧純於是點頭：「你想跟就跟著。只要別拖我後腿。」
石小虎嘿嘿一笑，把大刀從背後解下來，扛在肩上，走起來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狗，步子輕快又帶點跳脫。
兩人往東走了約莫半里，灌木林漸漸密了。
深紫的葉片擠擠挨挨地伸到路中間，顧純的袖子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石小虎走在前頭，利落地用大刀開路，對顧純也叫得自然，「姐姐，你進來之後有沒有遇見什麼怪東西？」
「還沒。你遇見了什麼？」
石小虎腳步放慢了些，聲音也跟著低下去：「我進來的地方，有片亂石堆。石頭上趴著好些黑殼蟲子，一動不動的。我過去的時候還仔細看了一眼，結果那些蟲子突然全飛起來，追了我好遠。要不是我跑得快，這會兒已經被叮成篩子了。」
他邊說邊抖了抖肩膀，像那些蟲子還趴在他背上似的。
顧純想起在宗門後山溪邊鑽進石頭裡的黑蟲，脊樑上爬過一陣涼意。
「那些蟲子長什麼樣？」
「就指甲蓋大小，黑乎乎的，有翅膀，飛起來嗡嗡響。落到身上會冒煙。」
石小虎說著，把胳膊從衣服破口裡露出來給顧純看，上面有幾個淡紅色的圓點，像被香頭燙過。
是失心蠱留下的痕跡，顧純幾乎能確定。
這片秘境與魔修之間，怕是有某種聯繫。不過眼前的少年倒是走運，竟然沒被寄生。
她沒對石小虎明說，只交代一句：「下次若是再遇到那種蟲子，別停下腳步，直接往有風的地方跑。它們怕溪水和風勢大的地方。」
石小虎用力點頭，把這話記下了。
兩人繼續趕路。
越往東，灌木越矮，地面也硬了起來，黑土上生出一片片灰綠色的地衣。
兩人結伴大約走了兩個時辰，顧純聽見前面飄來人聲。
好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還有兵刃碰撞時發出的鏘鏘聲。
石小虎「嗖」地一下把刀橫到身前：「是不是有人在打架？」
顧純按住他的手臂，兩人矮身藏到一塊突起的青石後面，借用蘭前輩的神識往聲音來源處看去。
只見不遠處有五六個人圍在一處石台前。
那石台大約丈高，上面長著一株半人高的紅葉植物，葉子像手掌一樣張開，中心結著一串朱紅的果子，每一顆都有龍眼大，亮得像點著了的燈。
「赤心果！」
石小虎壓低聲音驚呼，「那可是好東西，聽說能修復內傷。」
圍在石台邊的人正在對峙。
一邊是三個穿天璇宗月白道袍的弟子，另一邊是兩個穿灰衣的散修。
雙方中間的地上，插著幾把劍，像是已經交過手。
顧純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那株赤心果上。果子的紅色映在她瞳孔里，像是某種觸手可及的希望。
「你心動了嗎？」蘭前輩問。
「有一點。」顧純老實說。
「可惜那東西對你沒用。畢竟你傷的不是內腑，而修仙之人最為重要的靈根。哪怕吃下再多的赤心果也補不回來。」蘭前輩的話像一瓢冷水徹底澆滅了顧純心口那點火苗。
不過顧純並沒有因此受挫地收回目光。
她或許不需要赤心果，但夕嵐之前受的傷一直沒好全。若能拿到一顆，出去後說不定能幫上忙。
「你想摘下來分給別人？」蘭前輩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顧純沒有否認。
「那也得等他們打完。你現在衝出去，只會連自己也折進去。」蘭前輩說完便安靜下來，像在等她自己做決定。
顧純和石小虎蹲在石頭後面等了半盞茶的工夫。石台邊的對峙終於有了變化，天璇宗一名男弟子拔劍刺向灰衣散修，劍招帶起一道白光。
灰衣散修閃身讓開，袖中飛出一串鐵彈子，劈頭蓋臉朝天璇宗弟子打去。
一時間兵刃聲、石子破空聲、還有果子被風掃過時葉子摩擦發出的沙沙聲，亂糟糟攪成一片。
石小虎喉嚨發緊，小聲問：「咱們要不要繞路？」
顧純盯著石台後頭那片濃黑的灌木，那裡的霧氣似乎比別處更沉。
她剛要點頭，忽然看見一道極淡的紫光從地下冒出來，像條蛇一樣貼著地面游向石台。
「退後。」顧純連忙抓住石小虎的衣擺，兩人同時往後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