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帶著楊靈曜和石小虎找了一處石洞作為營地暫作歇息,每過一段時間便會轉移一次地點。
但期間楊靈曜的傷勢一直反覆,顧純今天這趟出來就是為了給她找些滋補的草藥幫助恢復,為此事先詢問過蘭前輩附近是否存在合適的藥材。
好巧不巧的是,蘭前輩所說的那叢岩草,就長在林緣一片朝南的斜坡上,淡紫色的小花在風裡抖,像要滅了的小燈。
顧純小心翼翼挖出兩根,又割下幾株岩草的莖葉一併收了。
剛要起身,風裡多出一股熱烘烘的腥氣。
顧純一時僵住。
她慢慢側過頭,看見十步外的一棵大樅樹後,歪出來一個腦袋大小的黑影。那東西沒有眼睛,整個頭部是一團不斷抽搐的黑氣,身體隱在樹後。
顧純屏住呼吸,指尖一彈。
一顆從地上摸起的石子打向身後另外一側,那黑腦袋猛地轉過去,顧純趁機往回跑。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衝出樅樹林,身後「咻」地一聲響,一道黑氣擦著她的小腿射過,褲腳立刻焦黑了一片。
「別回頭,往北跑。北邊有風,那東西怕強風。」蘭前輩語氣凝重,像貼在顧純耳根子上。
顧純當即發足狂奔。
北面的風果然兇猛,吹得她睜不開眼,衣袍緊貼在身上,像要把人掀翻。
那道黑氣追到風口便縮了回去,只留下一串尖細的怪聲,像嬰兒在笑。
顧純跑出好遠,直到腿軟得再也邁不動,才扶著一根石柱停了下來。
她喘了好久,嗓子裡灌進冷風,一陣陣發疼。低頭看時,才發現懷裡的白芨根還在,根莖上的泥土都叫汗水和露水糊成了泥漿。
「總算沒白跑一套。」顧純一邊喘氣一邊慢慢往回走。
「你方才要是再慢上半步,那東西就要鑽進你小腿了。」蘭前輩冷冷地說。
顧純喘勻了氣,低頭去看自己右腿。
褲腳焦黑了一小片,皮膚上浮著幾道淺紅的痕跡,像被細鞭子抽過。
她活動了兩下腳踝,骨頭沒事,只是皮肉發熱,走起路來有點疼。
「多虧前輩提醒。」顧純直起身攏了攏挖來的岩草根須,用藤條隨便捆成一束提在手裡。
「你以為次次都有這種運氣?」
蘭前輩哼了一聲,珠子在顧純腕上不輕不重地燙了一下,「今日若換成個築基中期的魔修追你,就憑你現在這副身子,跑不出三里地就要被人追上。
到時候你是準備拿手裡的藥草去砸人家腦袋,還是指望那姓楊的小娘子拖著重傷的身子來救你?」
顧純抿了抿嘴,沒接話。她知道蘭前輩說的是實話。
方才逃命時,她連回頭看一眼的餘力都沒有,靈氣在腿上剛聚起來就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撲。
「我今晚會努力突破第四層。」顧純低聲說。
珠子安靜一小會兒,蘭前輩的聲音再響起,這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先把自己收拾乾淨。你身上這味道,隔著半里地都能把野狗招來。」
顧純低頭聞了聞自己,汗味、泥腥味、還有衣擺上沾著的不知名植物汁液的青澀氣,混在一起確實不太好聞。
她乾脆扯開領口,將那股清苦味的信息素放出去,夜風一卷就淡了。
還挺方便的。
顧純還是第一次覺得有信息素是一件方便的事情,至少可以祛除不該有的異味。
她認了認方向,朝營地走。
石小虎正縮在洞口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面,懷裡抱著大刀,眼睛半睜半閉。
聽見腳步聲,他一個激靈坐直了,等看清是顧純,繃緊的肩頭才垮下去,吐出一口長氣。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這麼長時間不回來,我差點就忍不住要出去找你了。」石小虎壓著嗓子喊,臉上還帶著點後怕。
話落,他的目光落在顧純沾滿泥漿的衣擺和焦黑的小腿褲腳上,頓時一驚,「姐姐,你遇到什麼危險了嗎?」
顧純搖搖頭,語氣不甚在意,「只是在林子裡遇到了一隻不成形的魔物,差點被它跟上來。」
石小虎倒抽一口涼氣,慌張地探頭往洞外張望了兩眼,又把身子縮回來,像只受驚的田鼠。
「楊姑娘呢?」顧純問。
「裡面睡著。先前醒了一回,問你去哪兒了,我說採藥去了,她就又靠牆眯著了。」
石小虎說著,聲音更低了,「姐姐,她臉色差得很,應該是傷勢又復發了。」
顧純動作一頓,連忙拎起那束藥草繞到石洞最裡面。
楊靈曜半倚著洞壁,頭歪向一側安靜睡著。
顧純卻注意到她傷口外纏著的布條透出暗紅色,邊角被滲出的血水浸得發硬,貼著皮膚的地方起了皺。
輕手輕腳地走過去,顧純放下藥草,又解下自己的外衫,抖開折成幾折墊在楊靈曜後腰和石壁之間。
楊靈曜似乎有所察覺,眼皮顫了顫,到底沒有睜開,只從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像睡得極不安穩的人終於找到了個軟和些的地方。
顧純在火堆旁盤腿坐下。
石小虎已經把藥草摘了葉子,拿一塊平石頭慢慢搗著,少年幹這活很細緻,搗幾下就抬頭看看顧純,像在等她的指示。
「姐姐,這草真能治楊道友的傷?」石小虎把搗出來的汁液盛在一片寬葉子上,綠乎乎的,散發著一股又苦又辛的氣味。
「應該能解些表層的毒,至少讓傷口不再往深里爛。」
顧純把葉片接過來,用指腹蘸了點藥汁,湊到鼻尖聞了聞。味道很沖,苦味順著鼻腔往腦門裡鑽。
蘭前輩懶洋洋地開口:「這岩草只能清表毒,她傷口裡那圈紫氣已經進入血脈之中。若是沒有築基丹或地級清毒散,光是塗這點草汁就跟往石頭上潑水似的,濕一層皮罷了。」
顧純焦急地在心裡問:「那該如何是好?」
「最好是能儘快找到她的同門,由他們進行救治。」
聽到蘭前輩的回答,顧純的視線落在一旁昏睡的楊靈曜,眉頭一皺。
「可是我們一時聯繫不上天璇宗的其他弟子,現在她又時常昏睡不醒……」
「那麼為今之計,只剩下一個辦法了。」蘭前輩不知為何,聽上去有點咬牙切齒地說道。
顧純沒有聽出蘭前輩語氣中的古怪,只是急切地追問:「是什麼辦法?還請前輩賜教。」
「……需要你先突破《喚春決》第四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