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靈曜的呼吸又輕又淺,帶著傷後虛弱的潮氣,如羽毛般輕拂在顧純後頸上。
顧純能明顯感覺到自己後頸那處凸起被她呼出的熱氣一激,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清苦味迅速從領口溢出來,在狹小的空間裡簡直濃得發膩。
而離她最近的楊靈曜顯然也聞到了,她搭在顧純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有開口。
最邊上的石小虎早就因為緊張而憋著氣,整張臉漲得發紅,兩手死死捂住口鼻,生怕自己喘氣聲大了把人招來。
也不知有沒有嗅到顧純的信息素。
倒是石縫外的腳步聲來來去去好幾趟。
最近的一次,那幾人停在離他們藏身之處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顧純甚至能聽見對方靴底碾碎砂礫的咯吱聲,一下一下的,像磨在她後槽牙上。
石小虎整個人貼在石壁上,身體抖得跟篩糠似的,偏生一聲都不敢出。
「媽的,人跟丟了。」那粗啞嗓子啐了一口。
「這破地方,鑽進去就找不著了。」另一人罵罵咧咧的。
「急什麼。這秘境又沒長腳,他們跑得了多遠。明日天一亮,我去把老六他們也叫來,把這亂石崗圍了,一隻蒼蠅都別想飛出去。」
男人陰惻惻地笑,笑到一半又忽然停了,「這附近怎麼有股味兒?」
顧純的心猛地提起來。
「什麼味兒?我光聞見石頭上的鳥糞味了。」粗啞嗓子吸了吸鼻子。
「說不上來,苦苦的,又有點……香。」那人又往前走了兩步,靴尖幾乎要踢到垂下來的藤蔓上。
楊靈曜的手無聲地覆上顧純的手背,很輕地按了按。顧純讀懂她的意思:別動。
那幾人在藤蔓外停了片刻。顧純聽見有人抽出兵刃,刀刃刮著風,發出極細的嗡鳴。
「別自己嚇自己了,這鬼地方什麼東西不苦。前幾天老五踩爆一株毒菇,那股味比這沖多了。」另一個聲音不耐煩地催促。那柄兵刃重新入鞘,腳步聲這才漸漸遠了。
等外頭徹底沒了聲息,石小虎才長出一口氣,腿一軟,整個人順著石壁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腦門上的汗把額發全粘成一條一條的,胸口還在大起大落。
顧純也脫力般往後一靠,後腦勺抵著濕涼的石壁。楊靈曜的手還覆在她手背上,掌心薄薄的繭子壓著她的指節,帶著點失血後的冰涼。
「他們似乎往北去了。我們等半炷香再出去。」顧純壓低嗓子說。
楊靈曜的手還搭在顧純肩上,指尖冰冷極了。
顧純側過臉,借著石縫頂部漏進來的一線微光瞥見楊靈曜蒼白的面龐,鼻間嗅到愈發濃郁的血腥氣不由擔憂道:「你的傷口又裂開了。」
楊靈曜看向自己腰間,布條邊緣果然洇出一圈暗紅。
她朝顧純搖搖頭,試圖擠出一個無事的表情,結果嘴角剛扯動就疼得僵住。
石小虎在黑暗裡窸窸窣窣地翻著包袱,摸出半塊油布遞過來:「道友不妨用這個先壓著,我師父說過油布能擋血氣。」
顧純接過來折了兩折,借著錯位擋住石小虎的視線,掀開楊靈曜的外袍,將油布墊在她傷口外再重新纏緊。
顧純的動作很輕,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對方腰側細滑如緞的皮膚。
楊靈曜這次沒有說謝,有些疲憊地將下顎抵在顧純肩膀處,輕輕舒出一口氣。
洞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外頭風聲嗚咽不止,像有許多人在遠處一齊哭泣。偶爾有碎石從岩壁高處滾落,撞在附近的大石上發出清脆的擊打聲。
約莫過了小半炷香,蘭前輩的聲音在顧純識海里響起來,帶著一絲睏倦:「他們進了北面三里外的霧障內,一時半會兒不會折返。」
「他們走了。」顧純小聲說。
楊靈曜緊攥著的手指終於鬆開,埋在顧純肩膀處極輕地「嗯」了一聲。
三人擠在石縫裡,進退都難。顧純試著用神識往外探,那幾人確實走遠了。
「這附近能感知到其他天璇宗弟子的氣息嗎?」顧純在心裡問。
「附近沒感覺到活人的靈氣波動。那些人估計走散了,或者已經遇害。」蘭前輩說得很淡,並不為生命的逝去而感到惋惜。
顧純聽出來了,卻也沒有站在道德的立場上指責對方。若不是有蘭前輩一路陪著他們,還借給她神識,自己說不定也會走上那些天璇宗弟子的末路。
只是偶爾想起楊靈曜之前說過的那句「不知師姐她們現在如何」,顧純的心口便會湧起像是被什麼東西絞了一下的細碎的疼。
「先出去吧,這丫頭的傷不適合在如此陰冷的地方待太久。」蘭前輩說。
顧純應下,輕輕碰了碰楊靈曜的胳膊。後者抬起頭,目光有些渙散,像在強撐著最後一分清明。
「這裡不能久待,我背你出去。」顧純先是脫下自己的外衫蓋到楊靈曜身上,再不由分說地將人往自己背上帶。
楊靈曜這次沒有推辭。她順從地環住顧純的脖子,臉埋在她肩窩裡。
顧純一手托著她的腿彎,一手扶著石壁往外走。
石小虎先鑽出去探路,左右看了一圈確認沒有危險才朝顧純招手。
外頭的風冷得割人。
顧純眯起眼睛,往南邊亂石崗深處走。腳下石塊高低不平,她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
楊靈曜貼著她的後背,呼吸漸漸變得短促。
「顧三姑娘。」楊靈曜忽然極輕地開口。
「嗯?」
「剛剛那股清苦的香味……是從你身上飄出來的吧?」
被人點破信息素的存在,顧純一時有些窘迫地紅了臉,她支吾著想要轉移話題,但到頭來還是認下了。
畢竟事實勝於雄辯,楊靈曜一直趴伏在她背上,對於那股氣味的由來自是再清楚不過。
「抱歉,我的身體有些特殊情況,沒辦法很好地控制這股味道。若是令你覺得不適了,我……」
楊靈曜聽出顧純語氣中的窘迫,連忙出聲打斷她,「沒關係。我不討厭你的味道,甚至……覺得很安心。」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似是帶上了一絲羞澀。
顧純也因為楊靈曜那句「很安心」,而心臟莫名跳快了一拍。
這實在是一句很容易引發遐想的曖昧言語……但楊靈曜還是說出了口。
一時之間,兩人都不敢輕易開口,生怕說出更多引人誤會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