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扶著楊靈曜站好,才鬆開手退開一步,低頭整理自己被她弄濕的衣襟。
楊靈曜也沒再說話,慢慢系好衣帶。
風吹過石屏,帶著溫泉里的硫磺氣,又裹進楊靈曜身上散出的冷梅香里。
那香味被熱氣蒸過,聞起來比平日多了些暖意,像雪後初晴時枝頭開出的第一朵花。
石小虎回來時頭髮還滴著水,整張臉泡得紅撲撲的,見兩人都收拾妥當了才小跑過來:「姐姐,你們也太快了,這麼好的溫泉也不多泡會兒。我方才在池子裡還睡著了呢,差點沉下去。」
顧純被他的話逗笑:「你若真沉下去,明天這池子裡怕是能養出條小虎魚來。」
石小虎撓著頭傻樂,眼睛忽然瞥見楊靈曜發紅的耳尖,疑惑道:「楊道友怎麼了,臉也這麼紅,是不是泡太久了?」
楊靈曜聞言僵了一瞬,別過臉去淡聲道:「是水汽熏的。」
她沒說謊,確實有一半的原因是水汽導致的。
顧純尷尬地輕咳一聲,岔開話題:「時候不早了,我們再往南走一段。天黑前尋個能見著星光的開闊處宿下。」
大概是之前的親昵回憶還盤旋在彼此心頭。楊靈曜走得更慢了些,顧純便也放慢步子,兩人漸漸落在石小虎後面。
少年在前面一會兒追只野兔,一會兒踢塊石頭,始終沒離太遠。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草葉被曬熱後蒸出的青氣。顧純側頭看向楊靈曜,見她額角又被汗濕了,便從包袱里翻出條半舊的帕子遞過去。
楊靈曜接了低聲道謝,兩人手指一觸即分,似乎氛圍有些奇怪。
蘭前輩今日格外安靜,珠子溫溫地貼在顧純腕上,一聲不吭。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顧純忽然停住。
「怎麼——」
顧純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楊靈曜也察覺到什麼,手無聲地按在劍柄上。
「是天璇宗的人。」確認無誤後顧純才鬆了口氣道。
楊靈曜神色微動,腳步加快了幾分。
顧純跟上去,後頸處立刻傳來一陣急過一陣的跳動,楊靈曜心中的焦躁、擔憂,像細密的雨點打在她識海里。
「別急。一共五人,附近沒有魔修。」顧純小聲說。
楊靈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顧純,目光複雜:「謝謝。」
「不客氣。」顧純緊隨其後。
三人走得近了,才看到有三名天璇宗弟子圍坐在半滅的篝火邊,另兩人躺在地上陷入昏迷。
見顧純三人靠近,三個清醒的弟子立刻拔劍,劍尖朝外。
「楊師姐!」其中一人認出楊靈曜,聲音又驚又喜,劍差點脫手。
「莫要聲張。」楊靈曜抬手止住他們,彎腰去查看地上兩人。
她眉頭越蹙越緊,末了轉頭看顧純,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那句「幫我看看」。
好在顧純已經自覺蹲下來,目光落在那兩人傷口處,黑青色潰爛皮膚配上甜膩腐爛的味道。
「應該是魔物咬了。」顧純仔細打量一番後回答。
「先把人搬到火堆邊。這毒不算棘手,但得用火烤過的刀把腐肉剜掉,再敷藥。」
顧純看向楊靈曜,「由你來還是我來?」
楊靈曜沒有猶豫:「我來。麻煩你教我怎麼下刀。」
顧純點頭,從包袱里摸出一把短匕,在火上烤了一陣。刀刃燒得發紅,又晾到剛好不冒煙,這才遞到楊靈曜手裡。
「沿著黑氣邊緣下刀,先劃半寸,看腐肉翻不翻卷。別一次剜太深。」
她的指尖按在楊靈曜腕上,輕輕往下壓了壓,示意她穩住。
與此同時,楊靈曜心裡壓著的驚惶、自責、疲憊,全都順著那根無形的線向顧純涌過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顧純不動聲色地呼吸了一下,將那些情緒與自己隔開,只專心看楊靈曜落刀。
刀鋒劃下第一刀時,楊靈曜的手極穩。
黑血順著傷口湧出來,傷者身子猛地一挺,被旁邊的弟子按住了。
「很好。再來一刀,這次要淺一些。」顧純說。
楊靈曜一一照做。因為專注於下刀,她的鬢角漸漸被汗浸濕,幾縷發黏在頰邊。
等兩人把兩處傷口處理乾淨,敷上草藥,楊靈曜才脫力般坐倒在地上。
顧純也靠著一塊石頭坐下,感受著對方心底傳來的短暫鬆快。
楊靈曜閉著眼,好一會兒才說:「顧姑娘,謝謝你又幫我救了同門。」
「還沒脫險呢。等他們醒了再謝不遲。」顧純並不居功自傲。
一旁閒得無聊的石小虎已經自來熟地和那幾個天璇宗弟子湊在一起,小聲講著這幾天的經歷,等講到那吃人藤蔓時,幾個弟子臉色都變了。
顧純起身去附近找能用的柴火。楊靈曜本想跟去,被顧純按著肩坐回去。
「你看著他們。我一會兒就回來。」顧純說。
走遠幾步後,蘭前輩的聲音幽幽地飄出來:「那丫頭現在滿心滿眼都是你,你就不打算以真面目見她?」
「她與我本該不再有任何交集才是。」
顧純低頭折下擋路的枯枝,指尖在樹皮上無意識地刮著,「如今這層假面,倒是讓彼此相處起來都輕鬆些。」
蘭前輩輕嗤:「可那丫頭似乎與你所想的不同。方才她幾次看你的背影,那目光里的分量,你自己心裡有數。」
「……」
顧純不知該如何回應,在她看來自己與楊靈曜之間的關聯僅限於此次的偶遇而已。
之後就該回歸她們各自原本的位置,像兩條平行線一樣再無交集。
「回來了。」楊靈曜正盤坐在火堆旁調息,聽見顧純的腳步聲睜開眼睛看向她。
「嗯。」顧純應了聲,放下柴火在楊靈曜身側坐下來。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楊靈曜沒有挪開,甚至主動湊過去一點給顧純取暖。
她的肩膀輕輕抵著顧純的上臂,衣料下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過來。
顧純道了聲謝,聲音輕得只有楊靈曜聽得見。
「不用客氣,若不是有顧姑娘你出手,他們也不會甦醒的那麼快。」楊靈曜感激道。
顧純望著她真誠的眼眸心中一頓,一個很久之間就浮現過,卻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你……我是說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楊靈曜好不容易和她的門匯合了,之後應該還是會繼續和他們一起行動才是。
這樣也就意味著……顧純與她的分別。
「明日我們得離開這片岩灘。南邊的霧障在退,朝東走或許能遇見其他宗門的隊伍。」
楊靈曜睜眼,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徵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