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聽出楊靈曜話里的意思,這是在變相邀請她繼續同行。
但顧純很清楚自己不過是一個外人,並不適合繼續和楊靈曜他們待在一起。
所以,她委婉拒絕了楊靈曜的邀請,「我明日得往西走。」
楊靈曜沒應聲,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從顧純側臉滑過去,落到火堆另一頭那幾個昏睡的弟子身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開口:「西面靈氣稀薄,魔氣盤踞,你一個人去太危險。」
「我一個散修混在你們天璇宗隊伍里,只會給你添麻煩。」
「你救了我,還有我同門們的命。」楊靈曜試圖繼續挽留。
但顧純卻說:「我還有私事在身。」
她搬出這樣的理由,即便楊靈曜再不舍也無法拒絕,只能吞下本來想說的話改口成:「那顧姑娘自己保重。」
「你們也是。」顧純站起身,把外袍下擺拍乾淨。
石小虎從火堆旁抬起頭,嘴裡還咬著半塊干餅,含含糊糊地問:「姐姐,我們真不跟他們一起走嗎?」
「你留下。」
顧純截斷他的話,目光越過火堆落在他沾著灰的臉上,「楊姑娘的人會護著你。跟著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石小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楊靈曜一個極輕的眼神按了回去。
楊靈曜站起來,主動提議道:「我送你一段。」
「可你的傷……」
「不要緊,在顧姑娘你的幫助下已經好了許多。」
「……那好吧,有勞了。」
兩人肩並肩走了一段路,風從南邊吹來,裹著溫泉的硫磺氣和楊靈曜衣上那縷冷梅香。
走出約莫半里,楊靈曜停下步子。她站在一塊被風磨得光滑的青灰色大石旁邊,頭髮被風吹得往一側飄。
「你就沒有話要同我說嗎?」她問。
顧純看著楊靈曜的側臉。
晨光落在她眉骨和鼻樑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單薄。
楊靈曜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順著魂力連線滲過來,像雨前悶在雲層里的雷聲,聽不真切,卻壓得顧純胸口發沉。
「保重。」顧純說。
楊靈曜忽然笑了一下,直直望著顧純:「顧三,你還會來找我嗎?」
這問題里藏著的期待叫顧純心口抽了一下,她的真實身份還橫亘在兩人之間,無法跨越。
「若是有緣,自然會再見。」顧純聽見自己說。
楊靈曜垂下眼,鴉羽般的睫毛在晨光里顫了顫,知道顧純心意已定。
「你也保重……」
離別的話語漸漸消散於空中。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可顧純腰側傳來的隱痛卻沒能淡下去,像有根極細的線被拉長到了極限,繃得人發慌。
楊靈曜的情緒波動像退潮一般從她識海里撤走,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餘韻。
「你若捨不得,現在折回去還來得及。」蘭前輩在珠子裡幽幽說道。
顧純揪下一根擋路的枝條,指腹被葉片上的細刺劃出一道白痕:「我沒有捨不得。」
「嘴硬,明明還與她魂線相牽。」
「所以才更應該和她拉開距離才是,等離得夠遠,這感應大概就會消失。」顧純說著,繼續往密林深處走。
「你當魂力共鳴是根繩子,走遠了還能自己解開?」
蘭前輩嘖了一聲,「若是不把這條線主動斬斷,你就是走到天邊去,那丫頭若心裡還念著你,你照樣和她有牽扯。」
顧純抿了抿嘴,沒接話。
她知道蘭前輩在等她開口求自己幫忙斬斷聯繫。可不知為何,那個「求」字在舌尖滾了幾圈,到底沒吐出來。
蘭前輩也不再逼她,只懶懶道:「算了,念在你主動離開他們的份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西面有處地底裂谷,雖然周圍靈氣稀薄得連草都不長,但那下面卻埋著好東西。」
顧純腳步慢下來:「前輩怎麼不早說?」
「早點說?早先你身邊跟著個天璇宗的小娘子,我要說西面有寶貝,你肯撇下她自己去?」
楊靈曜的面孔在顧純腦海里一閃而過,她很快搖了搖頭,索性不再糾結,反問道:「前輩可知那裂谷里有些什麼?」
「月魄晶。一種只在靈氣枯竭處才會凝結的礦石,能補你碎裂的氣海。哪怕補不全,多攢幾塊,你修煉到第五層時就能少受些罪。」
顧純心念一動。
氣海破碎一直是她修煉路上的最大阻礙,每次運功都像往漏瓢里倒水,費力留不住幾分。
若真有東西能填一填那窟窿,哪怕只是杯水車薪,也值得走一趟。
「離這裡還有多遠?」
「照你的腳程,天黑前能到裂谷邊緣。不過夜裡下不去,谷底陰氣重,得等明日正午日頭最足的時候。」
顧純點頭,默默加快步子。走到日頭偏西,才尋了處風蝕岩柱下歇腳。
水囊里的水剩得不多了,她小口抿了一下潤了潤喉嚨,又撕了半塊餅慢慢嚼。
「這附近真的一隻活物都沒有。」顧純放出神識,發覺四周靜得發慌,連草蟲的聲息都感覺不到。
「靈氣枯竭之地,活物自然避著走。也多虧這樣,你今晚能睡個整覺。」蘭前輩說。
顧純背靠岩柱,眯眼望著西邊天空。
落日把雲層燒成一片暗橘色,那顏色映在泛白的地面上,倒像滿地碎金。
她看著看著,忽然開口:「前輩,你說月魄晶補氣海,能補到什麼程度?」
「你想完全恢復氣海,靠那幾塊石頭自然不夠。月魄晶只能把裂得最厲害的地方填上一層,讓你運轉靈氣時漏得少些。至於根本上的修復,還得另尋他法。」
「比如南疆的千年朱果?」
蘭前輩頓了頓,語氣微沉:「朱果只能補靈根,填不了氣海。你這副身子是靈根、氣海兩處皆損。靈根靠藥,氣海靠煉。光有一樣都不成。」
師尊不出意外的話,此刻應該還在南疆,也不知朱果找得順不順利。
顧純甩甩頭,暫時壓下這個念頭,盤起腿閉目調息。
荒原上的夜來得快,也涼得快。顧純裹上放在包袱里的破外袍,還是被風吹得蜷成一團。
迷迷糊糊間不知睡了不知多久,她忽然被一陣極細的響動驚醒。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又像是遠處的石頭在裂開。
顧純猛地睜眼,四周漆黑一片,風聲比入夜時更緊了。
「別慌。」
蘭前輩的聲音在顧純的識海里極輕地響起,「那裂谷里的東西在動。月魄晶要浮上來了。」
顧純連忙坐起身。腳下的地面果然在微微震著,像極遠處傳來悶雷。
她往西邊望去,夜色里什麼都看不清,可那震動越來越明顯,連腳心都被震得跟著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