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靈曜搭在顧純手背上的手指微涼,顧純覺得自己應該抽回手,可身體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那點涼意勾住了。
後頸的凸起輕輕一跳,清苦味從領口裡溢出來,散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間裡。
「你聞到了嗎?」楊靈曜突然問。
顧純僵住了。
「你身上總有一股味道。」
楊靈曜沒有鬆開手,反而往前湊了半寸,鼻尖幾乎要碰到顧純的衣襟,「苦苦的,像野薑花揉碎了混在藥汁里。」
顧純艱難地吸進去一口氣,慌張地想後退,腳底卻像生了根。
「我聞不到。」她說謊了。
楊靈曜抬起頭,直直望進顧純眼裡。
「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能聞見。」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村子裡的別人都聞不到。只有我。」
顧純的心跳快得發疼,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亂糟糟的。
「所以你才肯答應和我成親嗎?」顧純聽見自己問。
這話問得有些傻氣。可楊靈曜聽了,嘴角卻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我答應和你成親,是因為只有看見你的時候,我的心才能安定下來。」
楊靈曜握著顧純的手沒有放開,反而更緊了些,仿佛在印證自己剛才說的話。
「那你呢?」楊靈曜反問她,「你會願意與我成親嗎?」
顧純沉默了好一會兒,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我當然願意。」
這是實話。
自她從茅屋裡醒來,周圍唯一能讓她感到熟悉且安心的人只剩下楊靈曜一人。
自己在失憶的情況下還能記得她的名字,想來在失憶之前一定也是很在意她的吧?
顧純想,如果這世上註定有一個人要和她一起活,那這個人最好是楊靈曜。
只是,她能給楊靈曜的東西實在太少了,身為女子的自己真的可以帶給她幸福嗎?
顧純有些遲疑。
那麼……至少得給她一場正式的婚禮吧?
「靈曜……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顧純下定決心,第一次用如此親昵的稱呼來喚楊靈曜。
後者眸光似水,定定望著她,語氣溫和道:「阿純是還有什麼顧慮嗎?」
「不是有什麼顧慮,我也很高興你願意同我成親,只是我想要給你一個令人羨慕的婚禮,所以還有一些事情需要準備一下。」
顧純真誠地反握住楊靈曜的手,她的體溫如同那些話語一樣深深傳遞到了楊靈曜心間。
「好,我信你。希望你不要讓我等候太久了,阿純。」楊靈曜沒有逼迫顧純,而是踮起腳尖湊過去在顧純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為了給楊靈曜準備一場婚禮,顧純決定去山上獵一隻老虎。
天還沒亮透,顧純就背著弓箭出了門。
村里人說過,這山里確實有虎。去年冬天還叼走過一頭半大的豬,蹄印有小盆那麼大,留在村東頭的爛泥地里,好些日子都沒消下去。
進山的小路長滿鋸齒草,葉片邊緣刮過她手背,留下一道道淡紅的痕。
顧純不怎麼覺得疼,腦子裡總在想著楊靈曜昨天湊過來親她時的樣子。對方的嘴唇很涼,貼在她臉頰上,帶著極淡的冷梅香。
她想,自己無疑也是喜歡楊靈曜身上香味的。不,更準確的說,應該也是喜歡她的。
所以為了舉辦一場完美的婚禮,顧純對獵到一隻老虎勢在必得。
暫時拋下腦海中對楊靈曜的依戀,顧純握著弓的手緊了緊,繼續往山深處走。
越往裡,樹越密,枝椏在頭頂交錯成厚厚的蓋,把天光遮得只剩幾道稀薄的裂縫。
腳下腐葉積得極厚,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潮濕的悶響,像踩在什麼活物的脊背上。
顧純在一處山澗邊停下來,蹲下掬了捧水喝,冰涼的溪水讓她昏昏的腦子清醒不少。
風裡突兀地裹來了一聲極低的響動。
很遠,像有什麼大東西從枯枝堆上踏過去,斷木發出咔嚓一聲脆響,驚得幾隻山雀從灌木叢里騰起來。
顧純慢慢站起身,取下肩頭掛著的長弓,抽出一支搭在弦上,沒急著拉滿。
此前她一直只在深山的外圍打獵,像這樣深入從林還是第一次,因此需要格外的謹慎小心。
那聲音又響了,比前一次近了些。
顧純聽出那是一種極為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把整個地面的腐葉往下壓實了幾分。
風往她這個方向吹來,帶過來一股野獸身上特有的膻腥氣,溫熱而濃烈混著新鮮的血味。
顧純的拇指按住箭尾,腳下慢慢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陷進鬆軟的泥里。
她的心臟跳得厲害,卻奇異地不覺得害怕,甚至還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處的血管在一下一下搏動。
那東西從一片野茶叢後現了身,是一頭極大的老虎。
黑黃相間的皮毛上沾著泥漿和碎葉,肩胛處的肌肉隨著步伐一塊塊地聳動。
它比顧純想像中還要大上一圈,光是一條尾巴就有她胳膊那麼長,尾尖垂著在腐葉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溝。
那老虎自然也看見了她。
一人一虎四目相對,老虎的瞳孔在暗光里縮成兩枚暗金色的點。
它沒急著撲過來,而是半張開嘴露出上顎兩排泛黃的利齒,自喉嚨深處滾出一陣極低的震顫。
顧純瞄準它左前腿上方靠近肩胛的位置,射那裡傷不了命,但能讓它暫時跑不起來。
她想讓楊靈曜知道,顧純能夠獵到山中最凶的東西,是她值得託付一生的人選。
弓弦越拉越滿,顧純的呼吸也跟著慢慢放輕放慢。
周圍的鳥叫蟲鳴全退遠了,她只聽得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撞出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擂鼓。
她鬆開了搭弦的手指。
箭羽離弦的聲音很輕,像疾風撕開一匹綢布。
顧純眼看著那支箭筆直地飛向老虎的肩胛,黑鐵箭鏃在陽光下亮了一瞬。
老虎猛地往旁一躥,前爪高高揚起。
箭擦著它的肩頭過去,釘進後面一棵野梨樹,箭尾的白羽在風裡抖得厲害。
老虎瞬間被顧純的舉動激怒了,伏低身子朝她衝來。整片灌木像被犁開一般向兩邊翻卷,泥沙草葉飛濺如雨。
顧純在那一瞬竟沒覺得心慌,她按部就班地飛快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滿,迎著老虎射了出去。
這一箭扎進了老虎的左前腿。
「嗷吼!」
虎嘯震得整片林子都像在發顫,驚鳥成群成片地炸起來,遮得天空都暗了一瞬。
老虎並沒有因受傷而停下進攻,它帶傷的龐大身軀像座小山一樣壓過來,離顧純只剩數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