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怒喊,她轉身就跑。
腳下腐葉太厚,每一步都像陷進流沙里。風從耳畔刮過,虎的喘息近得像貼在她後頸。
她的手在亂中摸向腰間那柄短刀。
就在這時,顧純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前撲倒。粗糲的沙石磨過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她顧不上這些,單手一撐翻過身來,老虎已到身前。
它張開血盆大口,獠牙間噴出的熱氣腥臭滾燙。顧純舉起短刀,刀尖對著那虎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極淡的青灰色氣旋從她腕間迸出來。
老虎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迎面擊中,整個龐大的身子往後翻仰,重重跌出去,砸斷了好幾根灌木。
顧純癱在泥地里,滿身狼藉,呼吸又亂又急。
她慢慢抬起手腕,看著那枚棲霞珠,珠子表面正泛著極微弱的光,像剛被誰喚醒似的。
「是誰?」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顧純撐著地坐起來,手上被磨出大片血痕,混著泥漿和細砂粒。
「無論是誰,我都很感謝您救了我的性命!」
不確定對方有沒有聽到她的感謝,顧純低頭看向地上那灘血,是剛剛那隻老虎留下的。
那血沿著獸道一路往北去了,它應該也受了不小的傷。
顧純掙扎著站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的,卻比剛才多了些力氣。
她順著血跡往北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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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傷了一條前腿,跑不快。血跡時斷時續,有幾處被草葉蹭花了。
顧純蹲下來用指尖捻了捻,血還未完全涼透。
又追出半里地,顧純聽見前面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她撥開一片山茶叢,看見老虎正伏在一處淺溪邊側臥著,左前腿上的箭還插著,隨著呼吸輕輕顫抖。
老虎聽見她的腳步聲,耳朵朝後貼了貼,卻沒有再撲過來。
只是側過頭,用一隻暗金色的眼睛望著她,喉嚨里滾出一串斷斷續續的嗚咽。
顧純站在溪邊,直視著老虎的眼睛,那裡面有困獸的疲憊,有種被逼到盡頭的絕望。
但這都不是她放過這隻老虎的理由,特別是在自己也受了傷以後。
顧純從箭囊里抽出一支新箭,搭在弦上再次拉開。這次她的手指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老虎沒有動,甚至把腦袋往溪邊濕泥里壓了壓,像認了命。
箭羽射出去,筆直扎進老虎的咽喉。
那虎掙扎了幾下,四蹄在溪水裡刨出大團大團的渾泥,血從它的脖頸處湧出來,將溪水染成暗紅。
顧純一直蹲在那裡看著,看著那龐大的身體慢慢停止抽搐,最後只剩尾巴在渾濁的溪水裡極輕地擺了一下,不動了。
顧純走到虎身邊蹲下來,手掌輕輕按在它尚溫的皮毛上。
皮毛粗糲,沾滿泥漿和血。
「對不住了。」顧純低聲道歉,她若不殺老虎,這隻老虎也會等到養精蓄銳後返回殺她。
試著上手拖了拖那虎的後腿,沉得幾乎紋絲不動。
顧純想了個法子,去附近找來幾根結實的藤條,又砍了幾根手腕粗的樹枝,做了個簡易的拖架。把老虎的屍體捆上去,用盡全力拖著走。
下山的路漫長得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苦行。
顧純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手上纏的布條早被血水和藤汁浸透了,黏膩地貼著皮膚。
肩膀被藤條勒出深深的紅痕,皮都磨破了,被汗一蜇,火燒火燎地疼。
楊靈曜的身影出現在山腳下那棵老槐樹旁時,顧純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她站在田埂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灰的舊衣,臉色有點蒼白,手還輕輕捂住肩頭。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顧純鬆開藤條,快步走到楊靈曜身邊上下打量她的身體,反被後者一把扶住了搖搖晃晃的身體。
「我沒事,倒是你……有沒有受傷?」楊靈曜說著說著,眼眶倏地紅了。
「沒什麼大礙,這是我獵到的老虎。」
顧純強擠出一個笑,臉被汗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皮毛可能有點破損……但總歸是頭完整的老虎。」
楊靈曜顫著手從袖中抽出一條半舊的帕子,也不說話,只低頭給顧純擦臉。
「我這不是回來了麼。」顧純想笑,嘴角剛扯動就疼得倒吸一口氣。
楊靈曜拾起拖架上的藤條,顧純想去搶,卻被楊靈曜極輕地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還有種說不清的執拗。
最後顧純只好選擇了妥協,兩人一左一右,一起拖著老虎回了村莊。
村裡的孩子們先看見了,嘰嘰喳喳地從各家門裡跑出來,圍在路邊拍著手蹦跳。
當晚,老榆樹下點起了好幾堆火。男人們剝虎皮,女人們分虎肉。
顧純坐在樹根旁,看著跳動的火光把楊靈曜側臉勾出一層薄薄的橘色。
楊靈曜還在給她的手掌上藥,動作輕得像是怕把她的傷口碰碎,「疼嗎?」
楊靈曜專注地蘸著搗爛的草藥,慢慢塗在顧純掌心的血痕上。
「不疼。」顧純說。
同樣感受到疼痛的楊靈曜抬頭睨了顧純一眼,沒戳穿她,只是低頭繼續塗抹。
顧純忽然很想握一握她的手,鼓足勇氣將另一隻手慢慢覆在楊靈曜的手背上。
楊靈曜塗藥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抽開。
「靈曜。」顧純輕聲說。
「嗯?」楊靈曜沒抬頭。
「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楊靈曜這才抬起臉來,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像有無數細小的星子正在燃燒。
她靜靜地往顧純這邊靠了靠,兩人肩膀輕輕碰到一起。
顧純後頸的凸起因著楊靈曜的體溫而輕輕一跳,隨即一陣清苦味瀰漫開來。
兩人的婚禮定在三天後,村裡的習俗很簡單。
顧純摸了摸胸前那朵花,綢布很舊邊緣有些起毛,可她還是覺得心裡鼓鼓脹脹的。
今天,就是她和靈曜的新婚之日了。
楊靈曜被人牽著從鄰屋出來,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裙子,袖口繡著幾朵不知名的白花。紅蓋頭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下巴和一小截脖頸。
顧純站在院子裡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沒有花轎,沒有禮樂,只有幾個村民在旁拍手笑著,嘴裡說著些討喜的話。
楊靈曜走到顧純面前停下。風吹過來,那紅蓋頭輕輕晃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小片白淨的皮膚。
顧純伸出手,楊靈曜的手指在蓋頭下摸索了一下,準確地把手放進她掌心裡。
涼涼的,帶著一點汗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