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背著楊靈曜回到村里,天已經黑透了。
老婦人守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盞快燒盡的油燈,見兩人回來,忙不迭地迎上去。
「怎的去了這麼久,還弄成這副樣子?」
老婦人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們,最後目光落在楊靈曜哭紅的眼睛上,拉著兩人進了屋,又去灶上熱了半鍋粥。
顧純把楊靈曜安置在炕上,蹲下來替她脫鞋。
楊靈曜縮了縮腳,顧純沒讓,握著她的腳踝輕輕取下鞋子,又用濕帕子把她腳底的泥擦乾淨。
「你先歇著,我去幫婆婆燒火。」顧純說著,又看了楊靈曜一眼,才掀簾出去。
灶房裡的火光照在土牆上,暖融融的。老婦人正往灶里添柴,見顧純進來往旁邊挪了挪。
「你媳婦沒事吧?」老婦人問。
「沒事,就是路上累著了。」顧純在灶前坐下,順手拿起一根柴掰成兩截,添進火里。
「這山里霧氣邪乎得很。」
老婦人用火鉗撥了撥炭,「以前村里老獵戶說過,野栗子林那片地方,太陽落山前一定要出來。姑娘你福大命大,能自己摸回來。」
顧純沒作聲,火舌舔著鍋底,映得她半張臉紅通通的。
她在想那場霧裡的那個叫柳聽瀾的女人。這名字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嚨里,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張臉她分明沒見過,可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熟悉感,竟比楊靈曜給她的感覺還要深刻。
顧純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過那人會不會就是自己失憶前的仇人,或者是別的什麼更親密的關係。
想著想著,她的後頸又跳了一下,比前幾日更強烈。
夢裡柳聽瀾的話又浮現在腦海中,特別是那句「你早晚會求我的。」
顧純努力不再去想。
「顧姑娘。」老婦人喚她。
顧純回過神來,見老婦人正看著她,眼神里有種過來人的溫和:「有些事,想不起來就先別硬想。等日子過著過著,興許自己就回來了。」
顧純點點頭,道了謝,端了粥回了屋。
夜裡楊靈曜先上了炕,顧純吹滅燭火,摸黑躺下來。
楊靈曜翻過身,一隻手搭在她小腹上,掌心溫溫的。
顧純沒有動,聽著身側楊靈曜的呼吸慢慢變長,以為她睡著了。
過了不知多久,楊靈曜忽然往她這邊擠了擠,嘴唇貼著她肩頭的衣料,瓮聲瓮氣地說:「今日在山上,我好像有那麼一瞬間特別想要你陪在我身邊。」
顧純呼吸停了一拍。
她沒睜眼,只把手覆在楊靈曜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楊靈曜配合著縮進顧純懷裡,安心閉上眼睛。
顧純摟著她,靜靜聽窗外夜蟲扯著嗓子一聲長一聲短地叫個不停。
意識也一點點沉入深海。
直至一道略顯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顧純驀地睜開眼睛。
「你忘了你在濃霧裡走了多久了。」
柳聽瀾貼著她的耳廓說話,氣音像一根極細的羽毛,從耳孔一路搔進她後頸。
顧純恍惚間又回到了那片山林。
「你妻子還在山下等你,你這樣回得去麼。」
詭異的是,隨著女人的話音落下,顧純的呼吸不由跟著粗重起來。
柳聽瀾說得對,她後頸傳來陣陣疼痛,周圍的清苦味濃得快要難以呼吸。
顧純咬緊牙關,牙齦發酸,口水從齒縫裡滲出來,帶著一股清苦的甜味。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個陌生的女人有如此大的反應,那反應甚至比面對楊靈曜時更猛烈,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從最深處牽引出來。
「別忍耐了。」柳聽瀾湊過來。
顧純的腦子轟地炸開。
被堵住嘴的一瞬間,她整個人也被毫不留情地丟進一池溫水裡,被從頭到腳的裹住。
所有觸感都變得極其鮮明。
唇上的柔軟,齒間的涼意,舌尖帶起的酥麻,都是如此的清晰。
清苦味和柳聽瀾身上的白蘭香攪在一起,翻湧成一種全新的氣息,顧純吸進去之後,身體便不再屬於她自己。
柳聽瀾身上的薄紗不經意地滑下去。
纖長的頸項在霧中露出來,肩窩處盛著一小捧霧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山野之上瀰漫著白霧,氛圍十分奇異。
顧純被這氛圍感染,心中竟無比想要離開這裡。
但能夠離開的道路,早已被不知名的神秘力量封鎖。
結果,擺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
空氣中漸漸瀰漫起一股奇怪的氣味,像是某種礦物被溫泉泡過之後蒸出來的。
悉悉索索的聲響,是機關被觸動的信號。
顧純被嚇到慌不擇路,四處穿梭。
而她這一叛逆的舉動毫無疑問惹惱了秘境的主人。
顧純困在其中,難以掙脫。
額角隱隱滲出細汗,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如果選擇放棄,是不是就可以不再那麼煎熬了?
顧純忍不住這麼想著。
「鬆開手吧,很快就不會痛苦了。」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蠱惑著她。
顧純咬緊牙關。
不行,不能那麼做。
等待著她的將是萬劫不復。
「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呢?明明我才是先來的那個……」
什麼先來後到的?
顧純聽不懂那道聲音的弦外之音,只是用力搖頭,試圖驅散頭腦中近乎暈厥的感覺。
「明明你也很喜歡的,不是嗎?」
我沒有喜歡這種事情!
顧純屏住氣息,不打算聽從對方的命令。
「真是頑固呢。我已經容忍你和你身旁的女人在一起這麼久了,為什麼就不能偶爾也補償一下我?」柳聽瀾的話語中多了一絲哀怨。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更不用說對你進行補償了!
顧純怒目圓瞪,如果言語能夠化作利刃,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射向她。
「真是薄情呢,不過沒關係。」柳聽瀾朝她笑了笑,炫耀似的展露一截裙角。
顧純從中瞥見了不堪的自己,只一眼就再也沒有抵抗的底氣。
徹底墜入深淵。
失重感讓顧純一下子驚醒過來,她身上到處都是汗,裡衣濕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顧純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試圖通過調整呼吸平復心情。
懷裡的楊靈曜似乎還在沉沉睡著,只是酡紅的臉頰,以及眼角溢出的淚水,多少有些引人在意。
顧純明白的,她應該是受到自己共感的影響。
可那終歸只是一場夢而已,難道已經嚴重到可以影響到現實了嗎?
顧純想不明白,她只知道那觸感真實得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