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顧純回想起彥流風的提議,始終沒能入睡。
「……純兒。」
「弟子在。」
南澗雪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眉眼滑到下頜,又移開落到石壁上的油燈影子裡,「你一直沒睡?」
「弟子此前和彥師兄、楊師姐他們商量著破陣的事。」
南澗雪的眉心動了動,莫名有些擔憂地問詢:「你們商量出什麼結果了?」
「弟子願意獻出精血偽裝金丹期。」
「……」
南澗雪的手指驟然收緊,面色愈發不好看,「這是彥流風的主意?」
顧純卻面露堅毅堅持道:「是弟子自己願意的。」
「你才到的金丹期。」
南澗雪撐著石壁坐直了些,這個動作扯到了左肩的貫穿傷,她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千年朱果替你重塑靈根,那條火靈根在經脈里紮根不過數日。你知不知道精血為引意味著什麼?」
顧純當然知道,可她也想為師尊盡一份力。
油燈的光在師尊臉上晃,她還是第一次看見南澗雪失了一貫的清冷,眉梢眼角都掛著藏不住的倦意。
「那意味著你丹田裡那點朱果元氣會被抽走大半。若是一個不慎,靈根再碎一次也說不準。」
南澗雪說話時視線落在顧純垂在膝頭的手指上。
那雙手上還留著方才餵藥時被匕首劃出的淺口,血珠雖然止住了,破皮處泛著新鮮的粉紅。
只有為了壓制她體內的蛇毒,顧純的手上才會多出這樣的傷口。
南澗雪下意識伸出自己的手,指尖隔著半寸距離,從顧純指腹的傷口上方虛虛掠過去,像在描摹那道口子的形狀。
耳邊適時響起顧純的聲音,如她預想般的那樣固執。
「弟子知道。」
「你知道還答應?」
顧純卻依舊堅持她的決定,「若不用這個法子,我們所有人都困在林子裡出不去。
師尊的蛇毒撐不了太久,彥師兄胸口的傷也要靜養。楊師姐一個人護不住這麼多傷員。」
南澗雪看著顧純倔強的模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劍池邊上那個蜷在石塊上哭的小丫頭。
那時候顧純也是這副倔脾氣,受了欺負不吭聲,被自己撞見就低頭擦眼淚,嘴上說著「弟子沒事」。
「師尊可是在擔心蛇毒的事?」
聽到顧純突然的問話,南澗雪斜睨了她一眼,像是在問提這個做什麼?
然而南澗雪的沉默卻讓顧純愈發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師尊體內的蛇毒目前似乎只能靠弟子的血壓制,弟子知道獻出精血會讓朱果的藥效變差,繼而影響到師尊壓製毒性。」
「你到底想說什麼?」
「弟子在想,是不是應該趁現在藥效還強的時候,多留一些血給師尊備用?」
南澗雪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顧純卻大著膽子迎上師尊的目光。
「弟子不是在說笑。方才餵藥的時候弟子割了指尖,那點血混著藥丸師尊服下後,傷口的青黑退了不少。但如果弟子能一次多取一些血,讓師尊隨身帶著,日後蛇毒再犯的時候就不必……」
「不必什麼?」南澗雪打斷她,語氣里沒什麼起伏。
「有足夠的量就不用擔心蛇毒再犯影響到師尊的發揮,也不用擔心弟子獻出精血會對師尊造成太大的影響。」
石室里安靜了幾息。油燈的芯子矮下去,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在兩人之間投下一小圈昏黃的光。
南澗雪側過身來正對著顧純。她的左肩還纏著繃帶,動作有些滯澀,可目光落得很直。
「你以為為師留你性命是為了這個?」
顧純怔了一下。
「取血壓制蛇毒,沈玉階提這個法子的時候為師本就沒有打算常用。」
南澗雪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抑著怒氣,「每月取三滴已經是為師能容忍的極限。你卻要拿自己的精血去換為師一時安穩,勸你這個念頭趁早收起來。」
「可師尊的蛇毒……」
「蛇毒的事為師自有打算。」
南澗雪截斷她的話,「你將自己的傷養好,把靈根穩住了,比為師喝多少血都強。」
「可弟子……」
「至於破陣一事先擱一擱,為師再想別的辦法。」
「可是……」顧純還想再勸。
「沒有什麼可是,你若是敢擅自同意他們的提議便是不敬為師!」
「……」顧純臉色白了白,她沒想到南澗雪會說出如此嚴峻的話來。
許是顧純臉上畏懼的表情,以及從她身上不自覺飄散出來的清苦味都過於明顯,南澗雪很快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得太重了。
「你過來。」南澗雪的語氣忽然軟下來。
顧純膝行半步湊近,南澗雪抬手覆上她的後頸。師尊的掌心比平時熱些,指腹貼著顧純後頸那處皮膚慢慢揉了一下。
顧純後背繃緊了,卻沒有躲開。
「師尊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偶爾也要學會多為自己考慮考慮。」
「……」
多為自己考慮?這是顧純此生中從未聽過的勸告。
宗門的教誨總是勸弟子要以大義為先,她從小到大見到更多是有能者勇於付出的事跡。
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其實她也是可以擁有私心的,可以多考慮考慮自己的感受。
可是……這恰恰是顧純現在最不需要的……
「師尊……」
「你先出去自己想想吧,為師想休息一會兒。」南澗雪卻像是已經看穿顧純想說什麼,擺手將她趕了出去。
沒了去處的顧純只好乖乖走出石室。
幾個流雲宗弟子圍坐在火邊準備早上的食物,彥流風半靠在乾草堆上喝藥,見顧純出來朝她點了點頭。
楊靈曜坐在火堆另一側,手裡捏著一根枯枝撥弄火堆。在顧純出來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回火堆里。
「泠雪仙尊醒了?」彥流風問。
「醒了。師尊說她想再歇一歇。」
「那關於破陣的事……」
顧純知道他到底想問什麼,只是……南澗雪嚴肅的表情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說出不久前南澗雪的回覆:「師尊說先擱一擱,她再想想別的法子。」
彥流風端著藥碗的手指動了動,唇線抿了一下,沒再說什麼,低頭把剩下的藥湯灌完了。
尷尬與沉默充斥在山洞裡,顧純幾乎快要無法呼吸。
「洛師妹,可否隨我出去一趟?」一旁的楊靈曜不知何時走到顧純身邊發出了邀請。
彥流風注意到兩人之間的互動,想了想倒也沒有出聲阻攔,或許他即便想阻攔也阻攔不了,只能眼睜睜望著兩人一點點走出山洞,去到他聽不到講話內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