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虎的左手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細密的血珠順著手臂淌到地上,滴在石台表面的符文紋路上。
那些符文一碰到他的血便亮了三分,幽藍的光從石縫裡往上透,照得石小虎半邊臉忽明忽暗。
「姐姐。」
他又喊了一聲,嗓音里那點少年的脆澀被幽深所取代,「我其實沒想騙你。」
顧純緊緊握住手中長劍,並沒有因此鬆懈。
石小虎歪了歪腦袋,這個動作讓他看上去和秘境裡那個崴了腳還衝她笑的小子沒什麼兩樣。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苦澀地笑了笑:「歸厄大人說我天生就是魔種,這輩子都修不了正道功法。你們修仙的人見到我這種體質,只會把我當妖物除掉。」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裂開的左臂,「可你背我的時候沒嫌棄我。那會兒我就想,要是我能一直跟你走就好了。」
楊靈曜的劍從側面刺來,石小虎偏頭一躲,刀身橫掃,逼得她後退兩步。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腔里驀地發出一種悶悶的轟鳴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肋骨後面膨脹。
顧純看見他的脖頸開始變粗,皮膚底下涌動著暗紅色的光,血管一根根暴突出來,從頸側蔓延到下頜,再到臉頰。
「快往後退。」楊靈曜陡然發出警告。
石小虎的身體正在膨脹。
灰布短褐被撐裂,露出底下布滿暗紅紋路的胸膛,那些紋路從胸口往四肢蔓延,每經過一處關節便炸開一小片皮肉。
他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顴骨往外凸,眼窩往裡陷,唯獨那雙幽藍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明亮,直直盯著顧純所在的方向。
「所以。姐姐,我會讓阻礙我們一起離開的人都消失。」
顧純的餘光掃到石台中央那些符文,紋路里的幽藍光正在急劇收縮,像心臟收縮時把血液擠向全身,所有的光都在往中心那個點匯攏。
危急關頭,顧純在那一刻明白過來石小虎這話是什麼意思。
距離他最近的人是楊靈曜。
顧純毫不猶豫地轉身撲向楊靈曜,兩隻手扣住對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懷裡拽。
楊靈曜比她矮出半個頭,這一拽剛好把人整個護在懷裡,只有顧純的後背完整地暴露在石小虎的方向。
爆炸的氣浪在那一瞬間掀過來。顧純的後背像是被人掄了一記重錘,整個人帶著楊靈曜往前撲出去。
兩人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碎石硌著顧純的脊背,火辣辣地疼。
她咬緊牙關,把楊靈曜的腦袋按得更緊了些,直到她自己的後腦勺磕在一塊凸起的石棱上,眼前黑了一瞬。
灼熱的氣浪從背後漫過去,裹著濃烈的血腥氣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膩味道,從顧純口鼻里灌進去。她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從裡面往外擰,痛得她弓起脊背,指甲深深掐進楊靈曜肩頭的衣料里。
楊靈曜在她懷裡掙了一下,「顧純!」
顧純的嘴角溢出一縷血,順著下頜滴在楊靈曜的衣領上。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地響,只能感覺到楊靈曜的手指正按在她後背,掌心的溫度貼著脊柱,像是在摸索著什麼。
顧純已經徹底昏了過去,楊靈曜焦急地撐著她的身體坐起來,開始查看她受傷的後背。
一縷寒氣從顧純的脊柱兩側往肋骨方向擴散,所過之處皮膚泛起一層不正常的青灰色。
楊靈曜低頭去看,顧純後頸那處皮膚正跳得厲害,清苦味從領口溢出來,可那味道底下還壓著另一層氣息,又冷又腥,像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腐水。
那是魔氣入體……
楊靈曜不敢碰顧純的後背,只能撐著顧純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抬頭去看石廳入口的方向。
入口處的石縫已經被碎石堵了大半,只剩頂部一道窄窄的縫隙還透著天光。
楊靈曜單手抱著顧純,另一隻手去夠掉在地上的青鞘長劍。
她的指尖剛碰到劍柄,只聽得石縫外面傳來一聲極輕極快的劍鳴,清越悠長,貼著岩壁傳進來,震得堵在縫口的碎石都在顫。
南澗雪的身影從石縫外面掠進來時,一襲白衣上沾著大片暗紅的血,左袖從肘彎往下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蒼白的小臂,上面橫著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她的頭髮散了,黑髮貼在汗濕的頰邊,只有那雙眼睛還是清透凜然。
她的視線在石廳里掃了一圈。石台中央剩下一堆焦黑的碎骨和暗紅的灰燼,散落在龜裂的符文紋路上。
楊靈曜正跪在石台邊上,懷裡還抱著一個人……
南澗雪的腳步頓了一瞬。
她認得那件衣裳,那是她親手給顧純套上的中衣,系帶系得歪歪扭扭,她當時急著別開臉,手上沒使好力氣。
南澗雪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下都像踩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楊靈曜抬起頭來看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乾:「仙尊。顧純替我擋住爆炸的氣浪,她的後背……」
南澗雪已經蹲下來,手從楊靈曜懷裡伸過去,指尖貼著顧純的肩頭,靈氣順著指尖渡進去,沿著經脈往丹田遊走。
顧純的身體在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間微微縮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嘴角又溢出一縷血。
南澗雪的手指收攏,運轉靈氣裹住顧純的全身,將人從楊靈曜懷裡輕輕攏過來。
顧純的腦袋順勢歪進她的頸窩,鼻息撲在她鎖骨內側的皮膚上,氣息淺而急促,一下一下掃過她的鎖骨。
南澗雪這才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人。
顧純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額頭上全是冷汗,鬢角的碎發黏在頰邊。
她後頸那處皮膚底下的跳動快而亂,清苦味從領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可那底下壓著的那層魔氣更冷更沉,像一條蛇似的盤在經脈里,往丹田方向遊走。
南澗雪小心翼翼地覆上顧純的後背。掌心裡的衣料被血浸透了,黏膩的觸感貼著皮膚傳過來。
她的指尖沿著顧純的脊柱慢慢往下摸索,摸到兩節骨頭之間微微錯開的位置時停住了。
顧純的骨頭錯位了,經脈被震得裂了好幾處,魔氣正順著裂縫往裡滲。
南澗雪閉上眼睛,靈氣從掌根湧出來,沿著顧純的脊柱鋪開,把裂開的經脈一處一處細緻得裹住。
那些魔氣卻格外頑固,在碰到她的靈氣便往旁邊躲,難以驅除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