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虎那張圓臉上掛著的笑和顧純記憶里一模一樣,露出兩顆虎牙。
「姐姐,你可算來了。」
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膝蓋,發出悶悶的響,「我在這破地方蹲了好幾天,腿都蹲麻了。」
「過來坐坐啊。你以前不總嫌我話多麼,這會兒怎麼不吭聲了。」
顧純的目光落在他手指摩挲石面符文的動作上,沒有輕易過去。
楊靈曜更是往前半步,青鞘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垂指向石小虎胸口,「別再用那副模樣蠱惑人心了。」
石小虎沒看她,視線越過楊靈曜的肩頭落在顧純臉上,圓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姐姐,你交的朋友姐姐好兇啊,她剛剛還在凶我。」
「小虎。」
顧純開口,聲線卻出乎她意料的異常平穩,「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記不清了。」
石小虎聳了聳肩,臉上露出無辜的表情,「這地方沒日沒夜的,困了就睡,醒了就瞎轉悠。倒是姐姐你……」
他偏過頭看顧純,眼白泛著一層極淡的幽藍色,「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這些人沒給你飯吃。特別是你身邊這個凶姐姐。」
顧純的指尖在袖中掐了一下掌心,她現在才意識到對方似乎看穿了她曾經的偽裝。
「你認得出我。」
「那當然啊。」
石小虎把刀往石台上一插,刀尖沒入石面半寸,周圍的符文紋路被震得晃了晃,「你是我姐姐嘛。就算你換了張臉,身上的味道我也記得住。」
他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個誇張的嗅聞動作,嘴角咧得更開,「清苦味,苦裡帶著一點甜。姐姐你身上一直有這股味道。」
楊靈曜的劍尖抬高了三分,眸色愈發凝重。
石小虎歪頭看楊靈曜,臉上還掛著笑,眼底那層幽藍的光轉了一圈,「姓楊的,你拿劍指著我做什麼。我又沒招你。」
「你身上有魔氣。」楊靈曜絲毫不理會他口中的熟稔。
「魔氣?」
石小虎愣了一瞬,隨即哈哈笑起來,笑得肩膀直顫,「姐姐你快來聽聽她在說什麼呢。我石小虎打小在村里長大,連仙門都沒進過,哪來的魔氣。」
他轉頭去看顧純,圓臉上堆著委屈,嘴角往下撇,「姐姐你替我說句話呀。咱們一起從秘境裡逃出來的,你還背過我呢。你忘了?那會兒我腳崴了走不動,你二話不說蹲下來把我背上,走了好長一段夜路。」
顧純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在秘境漆黑的通道里信任地望著她。
可是此刻,在那雙眼睛的深處,幽藍色的光在瞳孔里緩緩旋轉,和石台中央那些符文脈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顧純吸了一口氣,肺腑里灌進石廳潮濕的土腥味,混著石小虎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
「小虎,你幾時學會刻陣了?」
石小虎眨眨眼,「姐姐說笑了,我哪會刻什麼陣,就是在地上瞎劃著名玩。」
顧純沒有慣著他,直白戳破:「小虎,你到底是什麼人?」
石小虎的笑容僵在嘴角,眼裡的光在一瞬間翻湧得劇烈起來。
楊靈曜卻在這一刻忽然動了。
她足尖一點,青鞘長劍出鞘的瞬間帶起一道凜冽的寒光,劍尖直刺石小虎後心。
石小虎頭也不回,右手往後一甩,袖中飛出一串暗紅色的骨珠,骨珠在半空炸開成一片血霧,霧中凝出十幾根赤紅的細針,朝楊靈曜面門撲去。
楊靈曜擰腰側閃,長劍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劍風將細針絞碎了大半,仍有幾根擦著她肩頭掠過,割開衣料和皮肉,血珠滲出來時泛著不正常的暗紫色。
「師姐!」顧純見狀連忙拔劍衝上去。
石小虎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已經沒了。那雙幽藍的眼白里映著石台上漸漸暗下去的幽藍符文。
一聲一聲,似在質問。
「姐姐,你為什麼要攔我?師尊說外面的人都不懷好意,難道你也是這樣嗎?」
師尊?
顧純詫異地望他一眼,故意試探著問:「小虎,你的師尊是誰?」
石小虎倒是坦誠,「我的師尊當然是歸厄大人。」
歸厄!目前魔族的新任魔尊,難怪石小虎會和這處陣眼有聯繫。
這裡的一切都是魔族設下的陷阱。
石小虎的眼白已經全部變成了幽藍色,瞳孔縮成針尖大的一個黑點,映著石台中央脈動的符文光。
他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容里已經沒了溫度,嘴角的弧度冷硬得像刻上去的。
「我本來想跟你多聊一會兒的。」
那柄大刀在石小虎掌心裡轉了一圈,刀身上浮起細密的暗紅紋路,像血管一樣從刀柄往刀尖蔓延。
他冷笑著感慨一句:「畢竟在秘境裡那幾天,你對我確實不錯。背我那段路,我後來一直記著。」
這次回應他的卻是清脆而密集的兵刃相擊聲。
楊靈曜的劍走輕靈,每一劍都刺向要害;石小虎的刀路子野,劈砍間帶著蠻力,可每次刀刃碰上劍身時他的手腕都微微縮一下,像是劍上的寒氣燙了他。
顧純從側面刺向石小虎的肋下。
劍尖破風時帶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石小虎扭腰避開,腳下在地面一蹬,整個人彈到石台另一側。
楊靈曜又一次從另一側包抄上去,劍光織成一張網。
三人頓時陷入苦戰,誰也不曾落於下風。
直至石小虎再次抵擋住兩人的進攻,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他的左臂徹底垂在身側使不上力,短刀只剩下右手在揮,腳步也從方才的靈活變得遲滯,左腳拖在地上劃出淺淺的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掌上的暗紅紋路正一寸一寸往上爬,爬過手腕時那裡的皮膚鼓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面鑽。
爬過小臂時血管暴突,暗紅色的光從皮膚裂縫裡滲出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圓臉上掠過一絲顧純從未見過的恐懼。
無人知曉他身上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顧純和楊靈曜都看出來那是一個突破的好機會。
石小虎似乎也看出對面兩人的決意,他扯出一抹悲愴的神情注視著顧純,「姐姐。」
那聲稱呼輕輕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脆和澀。
和他第一次在秘境裡拽著顧純袖子喊她時一模一樣,尾音往上揚,透著的親昵。
——「你真要殺我?」
顧純沒有答話,壓低三分劍尖,目光直鎖石小虎的肩頭。
這是她們唯一的生機,也是唯一的選擇。
毫無猶豫的,顧純握緊劍柄往前送出最後一寸,劍尖從石小虎的後背透出來,帶出一蓬暗紅色的血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