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三人沿著北面的淺溪往上遊走。
南澗雪走在最前面,顧純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楊靈曜在最後面壓陣,三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間距。
「楊師侄。」
南澗雪忽然抬手將鬢邊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露出後頸一小截皮膚,上面昨夜留下的淡粉痕跡被衣領遮了大半,只餘下最上面一點若隱若現的弧度。
「弟子在。」
「你肩上還有傷,不宜正面迎敵。稍後若是不小心遇上那隻黑虎,你便帶純兒繞開它,找機會往陣眼方向趕去。」
楊靈曜的睫毛顫了一下。她顯然沒料到南澗雪會做出這樣的安排,握著劍柄的手指鬆了松,隨即又收緊。
南澗雪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顧純臉上停了一息。那眼神很淡,顧純卻從中讀出了某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她知道自己勸說不了師尊,好在南澗雪現在看上去修為恢復不少,甚至連一直困擾她的蛇毒都沒有再犯過。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子漸稀,前方隱約透出灰白的霧色。一股濃烈的腥氣混在濕土味里漫過來,像某種獸類長久盤踞此地留下的體味。
走在最前方的南澗雪驀地停下腳步,抬手虛握了一下劍柄,指節在日光里泛著淺淺的白。
「前面似乎有東西。」
楊靈曜的右手已經按上了劍柄,青鞘長劍出鞘半寸,刃口貼著鞘沿劃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
顧純也下意識摸到腰間的劍柄上,掌心不禁沁出一層滑膩膩的薄汗。
不遠處,幾隻赤鬣蜥的屍體橫在潭邊的碎石灘上,鱗片已經被溪水泡得發白,傷口邊緣翻卷著,散發出腐爛的腥臭。
楊靈曜蹲下來,指尖貼著赤鬣蜥傷口邊緣的皮膚輕輕按了按剛要檢查死亡時間,一聲低沉的虎嘯從岩壁深處傳出來,震得潭水表面的漣漪都密了幾分。
那聲音極近,近到顧純能感覺到腳底的碎石在微微震顫。
南澗雪已經先一步動了。
她白衣一閃,人已經掠到潭對岸的碎石坡上。
本該在陣眼附近遊蕩的老虎卻從岩壁後轉出來,體型比尋常山君大出兩倍有餘,通體皮毛漆黑如墨,只有額心一撮白毛在日光下泛著銀亮的光。
它伏低前身,後腿蹬地,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咕嚕聲,尾巴在碎石上掃得沙沙響。
「師尊/仙尊!」
南澗雪右手掐訣,本命劍從袖中飛出,劍身泛著凜冽的青白寒光。她頭也不回地朝身後丟下一句:「去做你們該做的事。」
「師尊……」顧純還想跟上去,手腕卻被人從側面扣住了。
楊靈曜的手指隔著衣袖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邁不出那一步。
「別跟上去。仙尊自有計較,你我跟上去只會礙事。」楊靈曜拽著顧純,一如南澗雪吩咐的那般繞開黑虎往陣眼的方向移動。
利刃的鏗鏘聲與野獸的嘶吼混雜在一起,漸漸遠去。
老虎撲上來的瞬間,南澗雪長劍一橫,在岩壁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白弧。
老虎側身避開,爪子拍在石壁上,碎石飛濺如雨。
南澗雪順勢後撤,腳尖點過潭面,水波在她鞋底綻開一圈細密的漣漪。
她往東面掠去,老虎果然調轉方向追了上去,四爪踩過碎石灘發出沉悶的砰砰聲,越追越遠。
遠到顧純再也瞧不見師尊的身影,楊靈曜催促她鑽進北面的岩壁縫隙。
顧純這才不得不收回擔憂的視線專心在前面開路,她的手掌貼著岩壁摸索著往前探,指尖忽然碰到一片粗糙的刻痕。
顧純暫時停下腳步,仔細辨認起那些線條。
石面被刻出一圈一圈的同心圓紋,圓環中央刻著繁複的符文,被苔蘚和泥垢填了大半。
「這裡正是陣法的入口。」楊靈曜同樣看到了那些符文,正好連接著陣眼。
兩人不由加快腳步,穿過縫隙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被岩壁圍成的天然石廳,頂部開著一道狹長的天窗,天光從裂口漏下來,照在石廳正中央一方巨大的石台上。
石台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里嵌著幽藍色的光,像血管一樣在石面上緩緩脈動。
出乎意外的是,這次石台邊沿上還安靜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們,身上的灰布短打沾滿了泥點和炭灰,頭髮亂糟糟地用一根草繩束著,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頸。
他正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碎石在地上畫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
「石小虎。」顧純嗓子發緊,邁出一步就要上前。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楊靈曜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指腹壓在她腕內側的脈搏上,力道不輕不重。
她的視線越過顧純的肩頭盯著石台邊那個人影,嘴唇幾乎沒怎麼動,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別過去。」
顧純偏過頭看她。楊靈曜的側臉繃得很緊,下頜線條利落而冷硬,額角卻沁著一層極薄的汗。
她的鼻翼輕輕翕動了兩下,像是嗅到了什麼。
顧純順著她的目光重新打量石台邊的那道人影。
那人背對著她們,身形瘦小,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後背上補丁摞著補丁。
他正低著頭往深坑裡看,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尖在坑沿上輕輕敲著,叮,叮,叮,每敲一下,坑裡的暗紅光紋便跟著跳一下。
顧純的心口猛地一抽。
那個背影她認得,雖然比秘境裡瘦了不少,頭髮也長了許多,亂糟糟地堆在頸後,可那副肩窄腰細的身架,還有敲刀時習慣性歪著腦袋的姿勢,分明就是石小虎。
「快看他的影子。」楊靈曜刻意壓低聲音提醒。
顧純定睛看去。
天窗漏下來的光在石小虎身側投出一道斜長的影子,那影子貼著石台邊沿的符文紋路,本該和符文的走向平行。
可那道影子的手腕處,多出了一截細長的像尾巴一樣的東西,正一下一下地拍著石面,節奏和他刮擦碎石的動作完全錯開。
顧純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石小虎忽然停下手中的動作。他慢慢抬起頭,脖子轉過來的角度有些僵硬,像被人從後面提著腦袋擰過去似的。
那張臉還是顧純記憶中的樣子,圓臉,濃眉,鼻頭有些肉。可他的眼白泛著一層極淡的幽藍色,和石台符文里脈動的光一模一樣。
「姐姐?」
他咧開嘴笑了,聲音聽上去和以前沒什麼差別,「你終於來見我啦。」
竟是輕易認出了不再偽裝面容的顧純。
一時間劍拔弩張。
「別動。」
楊靈曜的警告低沉肅穆,似利刃般切進濃霧裡,瞬間劈開一切掩飾的寧靜,「放下你手裡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