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澗雪沒有帶顧純回到彥流風等人駐紮的營地,現在陣法已破,也就意味著她們隨時可以離去。
「我們回宿雪峰吧,你師姐一定等急了。」南澗雪顯然十分擔憂顧純的傷勢,並不打算繼續在這裡久留,當即召出自己的本命劍,抱著顧純準備御劍離開。
「我們真的不回去跟彥師兄他們說一聲嗎?」
顧純被打橫抱著,後腦勺擱在南澗雪臂彎里,視線里只剩下師尊的下頜線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碎發。
「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惦記著別人做什麼。況且我已經讓楊師侄先走一步,他們自然知曉陣法已破之事。」
「弟子只是覺得這樣不告而別不太好,而且楊師姐的傷也不輕……」
顧純其實心裡並不是很想回宿雪峰,只是沒辦法直接說出口。
南澗雪看出顧純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誤以為她還在想著楊靈曜的事情,便在她唇角啃了一口。
顧純當即臉色通紅:「師尊?!」
「現在在你面前的人是我,為什麼不好好看著我。」
顧純微微偏開目光,不與南澗雪對視,後頸更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徒兒知錯。等回到宗門以後,徒兒會乖乖跟師尊保持距離。」
南澗雪的聲音一點點沉下去,「是因為你我的師徒身份嗎?」
顧純垂著眼帘,盯住南澗雪袖口那枚素白的玉扣,「弟子自知配不上師尊。能夠為師尊貢獻一份助力,已是弟子的榮幸。等回到宿雪峰,弟子不會再……」
「純兒,我們結契吧。」南澗雪卻忽然說道。
這句話落下來,一時安靜得只剩下顧純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她耳朵發麻。
南澗雪的面容在月色里清清冷冷的,可那雙眼睛裡映著碎銀似的水光,亮得不像話。
「師尊……您說什麼?」顧純震驚之下喉嚨有些發緊。
「我說,我們結契。」
南澗雪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輕,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顧純耳朵里,「結道侶之契。」
「不可!」
顧純不自覺往後縮了半寸,又因為牽動了後背的傷,尾音碎成兩聲短促的氣音,「這樣會有損師尊您的名望,為外人唾棄的。」
南澗雪唇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帶著點無奈和縱容,還有一點顧純看不分明的柔軟。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師尊是泠雪仙尊,望虛宗宿雪峰之主。弟子只是個靈根毀過一次的外門弟子,如今靠著師尊才勉強修到金丹。
弟子的命是師尊救的。靈根是師尊想辦法重塑的。」
顧純抬起頭來看向南澗雪,眼眶還泛著紅,可目光清亮,「弟子欠師尊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南澗雪再次貼近顧純的臉龐,這次親在了她的臉頰上,「我不要你還。」
顧純愣愣看著她。
「我要你留在我身邊。」
南澗雪的嗓音比平時低了些,尾音裡帶著一點極輕的沙啞,「不管你心裡裝著誰,不管你以前和誰有過什麼,從今往後你只能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顧純的眼眶酸得厲害,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她用力眨了眨眼想逼回去,努力深吸一口氣:「師尊待弟子好,弟子心裡清楚。所以弟子更不想讓師尊難做。」
南澗雪冷聲道:「你到底是在替我著想,還是在替你自己找藉口。」
顧純避開她的視線,慌忙低頭,「弟子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替楊靈曜擋爆炸的時候倒是敢得很。」
「師尊……」
「你昏迷的時候喊我,醒過來又跟我保持距離。你替別人擋災,自己弄得滿身是傷。你嘴裡說著榮幸,心裡想著虧欠。」
「顧純,你把我當什麼了。」
南澗雪的逼問一句一句砸下來,顧純努力睜開眼睛,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將南澗雪近在咫尺的面容模糊成了一團影子,怎麼都看不清。
「弟子把師尊當師尊。」顧純聽到自己這麼說。
「只當師尊嗎?」
「師尊…弟子配不上您,更不想讓師尊因為弟子的緣故再次被人說閒話。」
南澗雪靜靜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你口口聲聲說自己配不上我,那你覺得我該配一個什麼樣的人。」
顧純唇瓣翕動著卻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罷了,一切等你傷好以後再議。」南澗雪心中閃過一絲不忍。
她載著顧純御劍往西南方向飛了約莫幾個時辰,最終落在一片竹林深處的山谷里。
「師尊,這是哪裡?」
顧純被南澗雪半扶半抱著從劍上下來,腳踩在溪灘的卵石上,身子還晃了一下。
南澗雪抬手將洞府搬出,淡聲回答:「暫時落腳的地方。你這個樣子回宿雪峰,夕嵐見了又要問東問西。
況且你體內的魔氣沒有清乾淨,路上若是發作,荒郊野嶺的不好處理。」
「那宗門那邊……」
「我傳信給夕嵐,讓她不必等。」
南澗雪取出一枚玉簡,指尖在上面劃了幾道,青光一閃,玉簡化作一隻半透明的鳥雀撲稜稜飛上蒼穹。
顧純躺在石台上看著那隻青鳥消失在眼前,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確實不太想回宿雪峰,那裡有太多雙眼睛看著,夕嵐師姐的、其他弟子的、宗門的。
而更重要的是,她們被困在陣法里時,自己和師尊做下的事。
那些在石室里雙修的夜晚,還有師尊剛才那句「我們結契吧」,這些東西堆在顧純心口,沉得她喘不過氣。
可她也不能永遠躲在這裡。
如果這份罪責一定要有一個人來承擔,顧純希望那個罪人會是她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裡,師徒兩人默契的沒有再提結契一事。
南澗雪每日早晚給顧純換一次藥,指尖貼著她的脊柱慢慢推過那些結了薄痂的裂口。靈氣也趁機順著指腹渡進顧純體內,為她驅逐盤踞在經脈淺層的魔氣。
每次換完藥,南澗雪的額角都會沁出一層細汗,可她從不在顧純面前多留,收拾好瓷瓶便去外間打坐。
這一日,顧純試著撐起上半身。手肘剛離開榻面,後背那處傷便扯得她倒吸一口涼氣,不由攥著被角緩了好一會兒。
她咬著牙把腿挪下榻沿,腳尖踩在竹榻邊的矮凳上,慢慢站起來。
「誰讓你起來的。」南澗雪剛走進洞府,一眼就瞧見顧純狼狽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