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澗雪走到她面前，抬手按了按顧純的肩頭。
掌心底下那截骨頭還帶著低熱，隔著衣料也能覺出底下的經脈在輕輕跳。
「快坐回去。」顧純別無選擇，只能依言坐回竹榻上。
「師尊今日不出門嗎？」顧純端著碗問。
「你在這裡，我還能去哪裡。」
南澗雪的聲音從竹簾外傳來，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平淡。
日子就這樣在南澗雪的照料下悄無聲息的過去。
顧純甚至很難想像，師尊是如何從一開始的給人上藥都磕磕絆絆，到現在能夠採藥拿回來煎煮成藥湯直接給顧純喝的，對她這個傷患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
「谷口那片林子裡摘的。」南澗雪拿起一枚果子用袖子擦了擦，遞給顧純。
顧純接過來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齒間炸開，藥味被沖淡了不少。
她吃相很慢，小口小口地啃著，餘光里南澗雪也拿起一枚果子慢慢嚼著，目光落在洞府外那一小片風景上。
「師尊，我們……什麼時候回宗門？」顧純咽下最後一口果肉。
南澗雪擦手的動作沒停，還是拿出那句話，「在你的傷還沒好利索，魔氣清乾淨之前不宜趕路。」
顧純的指尖在膝頭蹭了蹭，「弟子只是擔心宗門那邊……」
「無妨，宗門那邊有夕嵐應付著，至於我們……過些日子再回去。」
「弟子……」
「別怕。只要你還不想回去，我們便哪裡都不去。」
「……！」師尊果然慧眼如炬，什麼都瞞不過她。
顧純盯著南澗雪袖口那枚素白的玉扣，嘴唇抿了抿。
南澗雪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嘆了口氣。
她伸手覆上顧純攥著衣擺的那隻手，掌心貼在手背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沿著指縫漫開。
顧純的手在她掌心裡僵了一瞬，隨即慢慢鬆開，翻過來和南澗雪的手指扣在一起。
「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顧純抬起頭來看她。
「往後不論遇到什麼事，都不許再拿自己的命去替別人擋災。」
南澗雪的拇指貼著顧純的手背慢慢划過去，力道很輕，「你這條命是我救回來的，靈根也是我看著長好的。你若是又要糟蹋，總得先問過我。」
顧純喉間好似堵著一團熱意，半天才擠出一句低啞的「弟子遵命」。
這也是她時隔這麼久，第一次主動提起盤亘在兩人之間的問題，「弟子不想跟師尊結契，是因為弟子害怕。弟子害怕結契以後，師尊會後悔。」
出乎意料的是，南澗雪本人卻並不像顧純想的那樣過度在意自身名望，甚至說出：「後悔不後悔，是我說了算的。」
這樣一句，聽上去有點任性的話語。
「師尊是生氣了嗎？」
「我生什麼氣。」
南澗雪一雙眼睛清透凜然，只有眼尾一抹紅艷還沒完全褪下去，「你替別人擋災的時候沒想過我，現在倒在乎我生不生氣了。」
說著，欲蓋彌彰似的直接拿起一個果子塞住了顧純的嘴巴。
顧純把果子往嘴裡送了一口，果肉在齒間迸出酸汁，澀得她皺了一下鼻子。
南澗雪看她皺鼻子的模樣，唇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很快又抿平了。
「吃飽了就接著休息吧，沒事別亂操心。」她叮囑顧純。
「師尊，弟子會好好想想的。」顧純的聲音輕得像囈語。
南澗雪沒回頭，可在顧純看不見的角度里，她的唇角又彎了一下。
顧純乖乖閉上眼睛。後頸那處皮膚底下，清苦味和南澗雪的松雪香纏在一起，沉進她昏沉的意識里。
南澗雪等了一會兒，直到聽見顧純平穩的呼吸才重新轉過身。小徒弟已經睡著了，呼吸緩慢悠長，後頸那處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
南澗雪伸出手，指尖懸在顧純眉心上方寸許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終究沒有落下去。
當天夜裡下起了雨。
顧純躺在竹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後背的傷處被濕氣壓著，骨頭縫裡泛出酸脹的鈍痛。
她撐著手肘慢慢坐起來，打算乾脆看會兒雨景。
南澗雪正坐在不遠處的蒲團上閉目打坐，洞府內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晃了晃。
「睡不著？」南澗雪沒睜眼。
顧純不好意思地坦言：「嗯……後背有些酸。」
南澗雪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兒，拍了拍身側的空位，「過來坐。」
顧純走過去在蒲團邊沿坐下，兩條腿盤起來，膝蓋幾乎碰到南澗雪的膝頭。
雨聲從窗外灌進來，混著溪水漲潮的轟鳴打破彼此間的沉默。
「師尊…」
「嗯。」
「弟子其實不是不願意跟師尊結契。」
顧純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她不得不偏過頭湊近了些，「弟子只是覺得，師尊對弟子好，弟子卻沒什麼能回報師尊的。」
稍一偏頭便能瞧見徒弟的面龐，南澗雪心跳快了點，卻還是面無表情地反問道：「你覺得我缺你什麼回報。」
顧純張了張嘴，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南澗雪抬手覆上顧純的後頸，掌心貼在那處皮膚上，底下隱約有細微的跳動從指縫間透過來。顧純特有的清苦味從她的衣領里絲絲縷縷地往外滲，混著雨水的濕氣散在空氣里。
「你身上有什麼，我就要什麼。」
南澗雪沿著後頸慢慢揉了一圈，力道不輕不重，「旁的我不缺，也不想要。」
顧純後背繃了一下，隨即慢慢松下來，「師尊，弟子想試試。」
南澗雪的指尖在她後頸上停了一息，故意裝聽不懂，「你想試什麼。」
顧純的耳尖燒得幾乎透光，卻還故作沉穩，「師尊說結契一事，弟子想試試。」
她自知並非良人，可即便如此……師尊仍是堅定地選擇了她。
顧純長大這麼大，唯一渴望的便是能有一人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那邊，堅定不移地選擇她，相信她。
外頭的雨聲忽然大了些，噼里啪啦砸得人心亂不已。
火光映著南澗雪的側臉，眉骨投下的影子落在眼窩裡，襯得那雙眼睛比平時更深邃。
她唇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你可想好了？」
顧純點了點頭，勾著袖口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
南澗雪朝顧純伸出手。
顧純把手放進她掌心裡，南澗雪的指尖收攏，扣住了她的手指。
「那便等你的傷勢全好了，我們便回宗舉辦結契大典吧。」
「師尊，謝謝你。」顧純的聲音悶在南澗雪肩窩裡。
南澗雪的靈氣從兩人交握的指縫間滲進去，溫溫熱熱的，很熨帖。
兩人依偎著不知過去多久，南澗雪拍了拍顧純的後腰，「去榻上躺著，再運一輪功。」
顧純忙直起身來，她耳尖還紅著，卻乖乖走到竹榻邊坐下來。
南澗雪跟過去在她對面盤腿坐下，兩人掌心相抵，靈氣沿著既定的路徑緩緩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