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雪峰上下張燈結彩,從山門到正殿的石階兩側掛滿了素白與朱紅交織的綢帶。
望虛宗已經很多年沒有辦過這樣隆重的結契大典,上一次距今少說也有四十餘年之久。
眾人忙得腳不沾地,連後山餵鶴的雜役弟子都被臨時調來擺茶案,茶案從大殿一路鋪到半山亭,少說也有百來張。
顧純站在偏殿的窗前,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新裁的禮服。
素白底子上繡著銀線暗紋的松枝和雲紋,領口收得比平日高些,硬挺的料子貼著下頜,讓她總忍不住想伸手去拽一拽。
「別蹭了,再蹭那繡線就起毛了。」
夕嵐從她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盞溫茶,往顧純手邊一擱,「喝口水,待會兒出去見客,嘴皮子都得笑僵。」
顧純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茶湯里兌了蜜,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舌尖卻泛著一點淡淡的苦。
她偏頭看夕嵐,師姐今日也換了身新袍子,腰帶上別著宿雪峰的令牌,頭髮用一根素銀簪綰得整整齊齊。
「師姐,我有些緊張。」
「你緊張什麼,賓客再多也是沖師尊的面子來的,你只管站在她旁邊微笑就行。」
夕嵐嘴上說著,手上卻幫顧純把領口的褶皺抻平了,指腹貼著她鎖骨下面的皮膚蹭過去,帶著一點暖意。
「可我怕給澗雪姐姐丟人。」
「別怕,你待會兒出去迎客,若是見了人別發怵,笑一笑就好,其餘的交給我和師尊應付。」
顧純嘴角彎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殿外傳來執事弟子的通報聲,說天璇宗的人到了。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茶盞,杯壁貼著掌心,燙得她指腹一縮。
夕嵐雖不明白顧純為何突然變了臉色,卻還是伸手幫她把茶盞抽出來擱在案上,「去吧,我陪你到殿門口。」
宿雪峰正殿前的石坪上鋪了紅氈,兩側擺著各宗送來的賀禮,玉如意、珊瑚樹、千年靈芝擺了滿滿當當几案。
殿門口設了迎賓席,兩名執事弟子在案後記錄來客名冊,旁邊站著幾個內門弟子引賓客入座。
顧純跟著夕嵐走到主殿,南澗雪已經站在主位旁了。
她今日穿的禮服和顧純同色同紋,素白底子銀線繡松枝,只是腰封比顧純的寬出一指,領口也敞著,露出頸側一小截皮膚。
南澗雪正一臉淡然地站在那裡和幾位先到的宗門長老寒暄。
「泠雪仙尊,老朽可要提前討杯喜酒喝了。」那老者捋著鬍鬚笑起來,聲如洪鐘,震得殿樑上的浮灰都簌簌往下落。
「自然少不了沈長老的。」南澗雪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淡笑,眉目間的清冷比平日淡了幾分,添了些東道主該有的和氣。
顧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隨即被夕嵐輕輕推了一下後背,這才移開視線往迎客的位置走去。
顧純遠遠看見了楊靈曜。
她站在天璇宗的隊伍最前面,身上穿著天璇宗特有的白底藍紋袍,腰束青絛,肩上那處舊傷已經好利索了,站姿筆挺得像一棵松。
而在她身後還跟著四五個同門弟子,手裡捧著賀禮,俱是安安靜靜的模樣。
楊靈曜走到主位前,向南澗雪行了一禮,動作標準利落,「天璇宗楊靈曜,奉宗主之命前來恭賀泠雪仙尊結契之喜。薄禮奉上,望仙尊笑納。」
南澗雪微微頷首,露出幾分淺笑,「楊師侄客氣了。天璇宗遠道而來,辛苦了。」
楊靈曜直起身,目光越過南澗雪的肩頭,落在幾步外的顧純身上。
她自然也看見了顧純。
顧純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後頸那處皮膚底下輕輕跳了一下。
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地撞在一起,顧純的腳步驟然慢了下來。
楊靈曜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在她那身新袍子上停了一息,隨即邁步走了過來。
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踩在紅氈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顧純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顧師妹。不對,如今該叫顧道友了。」
顧純聽見「顧道友」三個字時心口像被人用指尖輕輕掐了一下。
她不自覺往前走出一步,離楊靈曜近了些,冷梅香混著清苦味在兩人之間那層空氣里翻攪,像一壺煮到將沸未沸的水。
「楊師姐……你怎麼來了。」顧純開口時嗓音有些發緊,尾音輕輕顫了一下。
「泠雪仙尊的結契大典,天璇宗自然要派人來賀。掌門本想讓徐長老來的,我自請跑這一趟。」
說到這裡,楊靈曜不自在地偏了偏頭,鬢邊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肩頭,她抬手將碎發別回去,指尖從耳廓上方划過時帶出一小片泛紅的皮膚。
「……多謝楊師姐。」顧純聽見自己這麼說,嗓音有些乾澀。
楊靈曜微微頷首,朝身後的同門弟子擺了擺手。兩名弟子捧著賀禮上前,是一對白玉雕的並蒂蓮,玉質溫潤,花瓣上還凝著細密的露水。
「天璇宗賀禮,聊表心意。」
「多謝,讓楊師姐費心了。」顧純伸手接過,聲音卻比方才平穩不少。
就在兩人陷入尷尬之際,顧純聽到楊靈曜忽然低聲誇了一句。
「泠雪仙尊真是好福氣。」
這話說得很輕,輕到顧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楊靈曜說完便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袍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留下顧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走到屬於天璇宗的席位前坐下。
「走了。」
夕嵐從顧純身後輕輕推了一把,「長老們都在呢。」
顧純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上首坐著三位長老,中間那位是戒律堂的陳長老,鬚髮花白,面容肅穆;左側是掌管宗門典籍的寧長老,看著溫吞和氣,手裡捻著一串玉珠;右側是負責外門事務的許長老,身量不高,目光卻精亮得很。
三位長老的目光同時落在顧純身上,各懷意味地打量著她。
顧純跟著夕嵐上前行禮。
陳長老先開口,嗓音沉沉落下,「顧純,你入望虛宗不過數年,能從外門一路修到金丹,機緣不小。泠雪仙尊收你為徒時,老夫還擔心你根基不穩。如今看來,倒是老夫多慮了。」
這話聽上去像夸,可顧純聽得出底下的敲打,是在說她根基不穩,別以為攀上仙尊就穩當了。
她垂著眼帘,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弟子愚鈍,全賴師尊教導。」
寧長老笑呵呵地接話,語氣比陳長老溫和許多,「泠雪仙尊收徒向來有分寸,她選的人斷不會差。顧純,你往後可要好生侍奉師尊,莫要辜負了這份機緣。」
「弟子謹記。」
就在顧純忍氣吞聲之際,一道偏冷淡的聲線插了進來。
「本尊選的人,本尊自己心裡有數。長老們若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可以來問本尊。」竟是南澗雪主動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