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修士從石階上慢悠悠地走下來,其中一個瘦高個兒拿袖子擦著額角的汗,另一個圓臉的抱著拂塵。
兩人邊走邊聊,聲音不大,剛好夠路邊修為不錯的人聽個大概。
「聽說了嗎?望虛宗宿雪峰幾乎同一年收了兩個弟子呢,只不過其中一個是徒孫。」
圓臉修士腳步一慢,拂塵換到另一隻手裡抱著,「可絳霏仙子夕嵐之前不是一直沒有收徒的意向嗎?
我當年在論道大會上遠遠瞧過她一面,冷得跟霜打過的石頭似的,怎麼看都不像會帶孩子的人。」
瘦高個兒往左右瞟了兩眼,刻意壓低嗓子,「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她和某個門派師兄珠胎暗結生下的孩子充作弟子的名頭呢。
這種事在宗門裡又不稀奇,掛個師徒的名分遮人耳目罷了。」
圓臉修士皺起眉頭,「要是照你這個邏輯說來,那泠雪仙尊不也可能是拿自己生下的孩子充作弟子?
還有宿雪峰上那位顧……什麼來著,後來不是還跟泠雪仙尊結了契麼,這關係亂的。」
「這怎麼可能呢?」
瘦高個兒嗤了一聲,開始為同伴細細解釋:「修為越是強大的修士,越不容易擁有自己的親生子嗣。靈力越渾厚,體內越難結成胎元。
何況泠雪仙尊已經到了渡劫期,那修為簡直跟天劫肩並肩了,能有孩子才叫怪事。」
圓臉修士哦了一聲,拂塵往臂彎里一搭,「原來如此,看來外面的那些流言皆是捕風捉影的不實之說。」
腳步聲和說笑聲順著官道飄遠,茶棚里只剩顧純和柳聽瀾這一桌還坐著。
顧純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攏,她今日穿了一身灰撲撲的短褐,頭髮用木簪隨意綰著,面容被幻術改得平平無奇。
可聽到「夕嵐」兩個字從陌生人嘴裡吐出來,她還是不自覺多聽了一耳朵。
柳聽瀾坐在她對面,手裡捏著一枚青棗,陰陽怪氣地說了句:「哎呀,看來某人剛醒來不久就收到了雙重打擊呢。」
顧純偏過頭瞥了她一眼,眼皮掀了一半又落回去,「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說時過境遷。某人曾經的宿雪峰關門弟子的名頭,早已成為過往雲煙了。
方才那倆修士的話你也聽見了,夕嵐收了徒弟,你那師尊多半也另收了弟子。
宿雪峰現在熱鬧得很,人來人往的,早沒你的位置了。」
「師尊並不知曉我死裡逃生,她會另收新弟子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顧純搖搖頭,理所當然地為南澗雪辯解:「宿雪峰那麼大,總不能因為一個弟子不在了,就讓整座峰空著。況且無論是夕嵐師姐收徒也好,還是師尊另收弟子也好,都說明她們把日子過下去了。這是好事。」
柳聽瀾歪著頭緊緊盯著她,桃花眼彎著,裡頭的光又懶又亮,「所以呢?既然是件好事,你又好不容易聽到了你心心念念的師尊和師姐的最新消息,這便要迫不及待地想要趕回去見她們了?」
出乎意料的是,顧純並沒有附和柳聽瀾的提議,「不,知道她們過得很好,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師尊已是渡劫期的大修士,夕嵐師姐也到了化神巔峰期,她們有她們的路要走。
我回去做什麼呢?一個死過一次的人突然出現在山門口,除了給她們添亂,什麼也做不了。」
柳聽瀾的目光灼灼地釘在顧純臉上,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收了一半,換上一種顧純看不太懂的認真。
「算你識相,也不枉費我與你共享生命所施展的秘術。你知道那秘術要折我多少修為麼?
本尊攢了三百年的魔元,一口氣去了三成。足足三成。」
顧純避開她火熱的視線,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只是一個普通修士,實在不值得堂堂魔尊為我如此耗費心血。
你與其把三成修為用在我身上,還不如拿去多培養幾個得力手下。
魔尊大人日理萬機,犯不著在我這麼個沒出息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和修為。」
柳聽瀾聽到她的回答,低低笑了起來,須臾間便閃現到顧純身側的空座上。
她的指尖慢悠悠地貼上顧純的頸側,沿著跳動的血管慢慢往下滑,指腹蹭過鎖骨時輕輕按了按。
「你若是覺得虧欠本尊,不妨答應同我結契。結了契,你就成為我的道侶。
本尊自然不會與你計較修為損失的事情,你也就不用心懷愧疚了。一舉兩得的事情,划算得很。」
顧純的頸側被柳聽瀾指腹蹭過的地方泛起一陣細密的麻意,「不可。我已與澗——」
想起柳聽瀾對南澗雪的莫名敵意,她舌尖抵住上顎,把那個親昵的稱呼咽回去換了個說法,「……師尊結契。斷然不可再與她人締結道侶關係。
至於你分給我的生命,魔尊隨時可以取走。」
「可本尊偏不要取走你的性命。所以,不如退而求其次。」
柳聽瀾握緊顧純的一隻手湊到自己唇邊,唇瓣幾乎貼著她的指節,軟糯地哄著顧純,「給我一個屬於你的孩子,如何?」
顧純聞言猛地抽回手,耳根更是不自覺燙得厲害,「你……你堂堂魔尊,說這種話也不嫌害臊。」
「害臊?」
柳聽瀾笑得更開懷,「本尊活了快八百年,頭一回聽人拿害臊來臊本尊。
再說了,你身上那個魔尊記號還在呢。本尊要跟你要個孩子,名正言順。」
「柳聽瀾,你救我我記下你的恩情。可你要是拿這個來換孩子,那跟趁火打劫有什麼區別。」
柳聽瀾沒惱。
她的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胳膊肘支著桌面,薄紗袖口滑下來露出整條小臂。
「那你跟本尊說說,你打算怎麼償還這份恩情?」
「你救我的事,我以後會慢慢還。
你要是真缺人給你生孩子,魔族裡頭身強體壯的男修多得是,你勾勾手指頭能排到仙魔兩道之外。」
柳聽瀾這回終於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抑制不住地抖動起來,「可要是我只看中你這副身子呢?」
說著,她故意曖昧地湊到顧純耳邊,吐氣如蘭:「再說,你我之間早已有過肌膚之親,只是再多來幾次而已,於你而言並無損失。」
顧純刻意拉開和柳聽瀾之間的距離,聲音冷硬地回答:「顧純恕難從命。」
即便再次被顧純如此嚴肅地拒絕了,柳聽瀾也沒有羞惱,而是意味深長地用眼神勾勒著顧純的身姿,笑著輕聲說道:「你總會順從本尊的。」
語氣中滿是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