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雪峰上某處洞府。
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女孩聽到外頭的動靜,連忙快步走出來。
瞧模樣約莫五六歲,圓臉蛋,鼻頭有一點點肉,眼尾微微往下垂,乍一看像極了顧純小時候的模樣。
可那兩條眉毛生得比顧純直,抿著嘴的時候下頜繃出一道極認真的線條。
「師尊,您回來了。」
小女孩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兩隻小手合在身前,腰彎得恰到好處,一看就是練過的。
夕嵐看著眼前這個模樣像極了顧純的女兒,心中湧起一絲柔情。
這孩子是顧純留給她的寶物。
夕嵐根本不知道當初發生的意外意味著什麼,更不用說事後的清理了。
而在得知顧純的死訊後,夕嵐難過的根本顧不上自己的身體,結果就這樣陰差陽錯地懷上了顧純的孩子。
十月懷胎誕下的便是眼前這個孩子,夕澄。
且早在夕澄幾個月前,師尊南澗雪也生了一個孩子,取名叫皎澈。
師徒兩人對於各自孩子的來歷心照不宣,簡單商量過後決定以收徒的名義讓孩子名正言順地留在自己身邊。
夕嵐蹲下身,抬手把夕澄額前跑散的碎發撥到耳後,「在洞府里不必這麼拘束。可以喊我阿娘的,澄兒。」
夕澄板著的小臉有一瞬松下來,嘴角都彎了,又硬生生抿回去,「不行。我可不想被和我差不多大的皎澈小師叔嫌棄我沒長大。」
夕嵐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隨即笑了一聲,「澈師妹又怎麼嫌棄你了。」
「她今天在演武場說我握劍的姿勢跟小孩兒拿筷子似的。」澄兒鼓了鼓腮幫子,腳尖在地上蹭了一下,石地面上蹭出一道淺白的印子,「我明明跟她學的一模一樣的起手式,她就是故意挑我的刺。」
「那你怎麼回她的。」
「我說她教的不好,教得不好還怪別人學不會,是小師叔自己的問題。」
夕澄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來,那點神色跟顧純偶爾被惹急了時頂嘴的模樣如出一轍。
101看書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方便 全手打無錯站
夕嵐忍不住笑出聲來,走到桌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你倒是嘴硬,平日裡為了練功偷懶可沒少找藉口。」
「阿娘……」夕澄拉長了調子,臉蛋微紅,顯然是不好意思起來了。
「你今天同澈師妹一起練習了劍法嗎?」夕嵐順著女兒的話接著閒聊下去。
夕澄用力點頭,「是啊,我們一起去的演武場練劍,後面又被師祖叫了回去。」
聽到女兒提起南澗雪,夕嵐輕輕蹙了下眉頭,不著痕跡地問詢:「師祖有跟你們說些什麼嗎?」
「師祖讓小師叔去後山採藥了。師祖說小師叔最近劍練得浮躁,採藥能磨性子。」
夕澄說到這裡頓了頓,腳尖在地磚縫裡蹭了蹭,聲音低下去,「師祖本來也想讓我去的,後來看了我一眼,又說『你回去吧,你阿娘該等急了』。於是我就早早一個人回來了。」
「阿娘,師祖是不是又不高興了?」
聽到女兒的擔憂,夕嵐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杯沿貼著嘴唇沒送進去,眼皮垂下來遮住眼底那點澀意。
「師祖心裡裝著事,跟你和小師叔沒關係。你過來,阿娘看看你今天的功課。」
夕澄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紙邊被汗浸得有些發軟。
她將紙鋪平在桌上,又拿小手來回抹了兩遍,才推到夕嵐面前。
「我畫的是聚靈陣,按書上寫的方位擺了十二個節點,阿娘你看。」
夕澄指著紙面上歪歪扭扭的圓圈,指尖點在左上角第一個圓上,「這是天樞位,書上說此處靈力最盛,我就把主陣眼擱在這兒了。」
夕嵐看了一會兒,手指在紙面上虛虛劃了一圈,停在那張圖的右下角,「這個位置,你標的是什麼。」
夕澄湊近瞧了瞧,小眉頭擰起來,「那是搖光位呀,我標了輔陣眼。」
「你數數,從你標的第一個到最後一個,一共拐了幾道彎。」
夕澄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一半臉就紅了,聲音也跟著低下去,「拐了三道彎。」
「聚靈陣的十二節點該是順次排布的,靈力沿著陣紋走,拐彎多了就淤在半道。
你拐了三道彎,靈氣走到第二道彎上就堵住了,後頭九個節點全部白費。」
夕嵐抿了一口茶盞,語氣放得平平的,「你畫之前沒拿銅錢擺一遍試試?」
夕澄腦袋垂到胸口,兩隻手絞在一起,指頭擰來擰去,「我擺了,擺到第五個節點的時候皎澈小師叔來了,說我這擺法跟螞蟻亂爬似的,我不服氣,就跟她吵了兩句,後來就忘了接著擺……」
「吵完了呢。」
「吵完了我就重新畫了。我以為我記得住。」
夕澄低下去的腦袋毛茸茸的,撇著小嘴的模樣也像極了顧純委屈的時候。
夕嵐在一旁看得有點心疼,當即沒再繼續責怪下去,轉而耐心地指導她重新畫了一幅。
重新畫好陣法後,夕澄卻是越想越不服氣,氣鼓鼓地向夕嵐告起了狀。
「阿娘,你是不知道小師叔說我的時候可氣人了。
她說『你這擺法跟螞蟻亂爬似的』,說完還拿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圈裡頭畫了只歪歪扭扭的螞蟻,旁邊寫了個『澄』字。」
夕嵐嘴角抽了一下,趕緊拿茶盞擋著,「澈師妹就那個性子,說話跟刀子似的,你又不是頭一天認識她。」
「我知道她沒壞心。可她每回挑完我的毛病,自己那張臉都臭得跟別人欠她錢一樣,好像指出我的錯反而委屈了她似的。」
夕澄爬到椅子上跪著,胳膊肘撐在桌面,整個人湊到夕嵐跟前,「阿娘你說,她是不是覺得跟我一起練劍特別丟人,所以才老拉著臉。」
夕嵐伸手將女兒從椅子上撈下來,讓她好好坐回凳子上,順手替她把歪掉的衣領正了正,「澈師妹話少,你也知道她打小就不愛笑。她拉著臉的時候未必是不高興。
你想想,上回你在後山摘了一兜野棗分給她半兜,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夕澄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雖然還拉著臉,卻把我送的棗子全吃了,一個都沒剩,核吐得整整齊齊堆在石頭上。」
「那你說她那天高不高興。」
夕澄把嘴抿成一條線,憋了半天,老實地承認:「高興吧,可能。」
「所以啊,臉臭不臭是一回事,心裡怎麼想的是另一回事。你得多看幾回才能瞧明白。」
夕嵐揉了揉女兒的頭頂,努力把她那兩撮翹起來的碎發按下去。
心下卻有些感慨,這孩子略顯木訥的心性,也不知道到底是隨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