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房門時,顧純見到一個黑衣男人跪在柳聽瀾身前,那人的面容罩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下頜一截灰白的短須。
她知道此人是柳聽瀾的下屬,每次過來都會給柳聽瀾匯報一些魔族的事宜,顧純便下意識想重新退出去。
畢竟顧純作為望虛宗的一員,按照陣營來劃分,她與他們魔族之間其實是死敵的關係來著,況且還有南澗雪此前重傷過柳聽瀾一回的前車之鑑在。
只是沒想到柳聽瀾那傢伙竟然在戰場上玩了一手金蟬脫殼,還故意混到了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望虛宗。順勢盯上了身為爐鼎的顧純,利用她的特殊體質逐漸調養好了自己受傷的魂魄。
「別走。」
柳聽瀾像是看穿了顧純的心思,走過去強硬地握住她的一隻手,拉著顧純坐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然後眼皮也沒抬一下地吩咐屬下:
「接著說。」
「歸厄大人上個月收服了妖族青丘一脈,狐王獻了三座靈礦的契書。西荒那邊的赤蛟族還不肯歸順,不過大人已經派了血煞旗過去,估摸再有個把月便能拿下。」
黑衣男人的聲音乾巴巴的,像在背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帳本。
「狐王獻礦,赤蛟挨打。歸厄這手恩威並施玩得倒是利索,比我預想的還快些。」
「尊上英明。」
「少拍馬屁,接著說。」
黑衣男人頓了頓,陸續說起些修仙界的事情。
「停一下,流雲宗和天璇宗是怎麼一回事?」柳聽瀾從下屬的匯報中聽到了熟悉的宗門名字,不由出聲打斷。
「回稟尊上,最近流雲宗和天璇宗月前遞了結契文書到各宗門,說是兩宗宗主首徒即將結為道侶,大典定在下月初七,由天璇宗主辦。
聽說這兩宗為著這事已經來回送了七八趟禮單,陣仗鬧得挺大。」
柳聽瀾頓時起了興致,「結契的兩名弟子叫什麼名字?」
下屬從善如流地回答:「聽說一個是流雲宗彥流風,一個是天璇宗楊靈曜。」
柳聽瀾心中一喜,卻還故意覷了一眼旁邊的顧純,後者果然在聽見「彥流風」和「楊靈曜」兩個名字從黑衣男嘴裡吐出來時,臉上的淡然表情消失不見。
「阿純。」
柳聽瀾的聲音軟下來,尾音往上挑著,帶著一點逗弄的意思,「我記得你在這兩宗里都有認識的朋友啊。要不要一起去參加一下他們的結契大典?」
顧純並不想再見曾經的故人,以免尷尬,「尊上若是感興趣,自行前往便是。我就不去了。」
「別急著拒絕啊。」
柳聽瀾搭上顧純擱在膝頭的手背,指腹貼著指骨慢慢摩挲,「咱們此前錯過了一場頂好的結契大典,阿純難道不好奇後面還有哪些步驟麼?結契文書怎麼簽,還有道侶印該怎麼結……」
「不好奇。」
顧純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翻過來覆在桌面上,手背朝上,「尊上想看熱鬧,自己去便是。天璇宗廣發請帖,想來再來個魔族去湊個份子也不奇怪。」
柳聽瀾被她抽手的動作惹得笑了一聲,身子歪了歪,肩頭的薄紗滑下去一截,露出底下白皙的肩窩。
她歪著頭看顧純,桃花眼彎著,黑沉沉的瞳仁里映著螢石的光,「阿純這話說的,好像我平時虧待了你似的。你在我這兒吃也吃了住也住了,陪我去喝杯喜酒都不肯?」
「我不愛喝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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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喝酒,陪我去看看人總行吧。」
柳聽瀾伸手過來,這回直接扣住了顧純擱在桌面上的那隻手,十指扣進指縫裡讓人掙不開。
「再說了,楊靈曜和彥流風結契。楊靈曜據說曾經是你的未婚妻來著,難道你就一點也不好奇她如今與他人結契會不會幸福嗎?」
顧純的指尖在她掌心裡蜷了一下。
柳聽瀾感知到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蜷曲,唇角彎得更深了,「你看,你果然還是想去的。」
「尊上這是在替我操心,還是替自己找樂子。」
顧純目光平平地望向柳聽瀾,聲音輕的快要聽不見。
柳聽瀾順勢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蹭到顧純的耳廓,白蘭香從她發間滲過來,甜膩里夾著一點雨後泥土的潮氣。
「我既操心你,也在找樂子。這兩件事又不衝突,阿純做什麼非要分那麼清楚。」
黑衣男人還跪在原地,頭埋得低低的,連眼皮都不敢抬。
柳聽瀾好似一點也不在意自己酸澀的話被下屬聽到一樣,不要錢地往外撒,「再者說,你難道不想知道楊靈曜為什麼會選擇彥流風作為她的道侶嗎?」
「尊上。」
顧純終於被她纏得沒辦法了才開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要去天璇宗喝喜酒,我陪你去便是。不必拿這些話來試我。」
柳聽瀾側過臉來看她,眉毛挑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行,阿純這話說得敞亮。那咱們就準備準備出發吧。」
她抬手把黑衣男人招過來,「你去查查,這兩宗送請帖的路線走的是哪條道。路上尋一對拿著請帖的散修夫妻,把帖子拿過來,人處理乾淨。」
黑衣男人應了一聲,悄無聲息地起身退出去。
等人走遠了,柳聽瀾才走到顧純身側蹲下來,仰頭看她。
這個角度讓她的臉看上去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彎著,可眼底那層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方才更清楚了。
「阿純。你方才說『尊上若是感興趣,自行前往便是』,這話我聽著心裡不大舒坦。」
柳聽瀾將下巴擱在顧純膝頭,聲音悶悶地從下方傳上來,「你跟我說話時,能不能別用這種『尊上』來『尊上』去的調子。
你以前在秘境裡罵我『壞女人』的時候,可比這會兒聽著順耳多了。」
顧純低頭看她,柳聽瀾的下巴擱在她膝頭,仰著臉等她的回答,薄紗從肩頭滑下去堆在臂彎里,露出鎖骨下方一片白膩的皮膚。
這副姿態看著又乖又軟,可顧純知道這人蹲在這兒跟她說話的時候,腦子裡說不定已經轉過了七八個彎,每個彎後頭都揣著個算計。
「你本來就是壞女人。」顧純沒好氣地罵了句。
柳聽瀾的嘴角瞬間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這話我愛聽。再多罵兩句。」
顧純再次被她這副沒皮沒臉的樣子弄得沒脾氣,故意偏過頭去不看她。
柳聽瀾從她膝頭爬起來,腰身一轉便坐到了顧純懷裡,「說正經的。彥流風和楊靈曜結契,這事擱在平時跟咱們沒關係。
可天璇宗主辦,到時候各宗各派都有人去。到時候人多眼雜,咱們可以混進去看看熱鬧,順便……」
顧純沒有刻意觸碰她,身軀緊繃著不解地問:「順便什麼。」
「順便看看你這花心大蘿蔔,是不是真的為我收心了。」柳聽瀾說著白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