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純，我並不是在吃醋，我知你心中始終記掛著楊靈曜。
而如今她跟彥流風結契，不管她心裡還有沒有你，這事一旦辦了，她跟你之間那筆帳就算清了。
你只有去親眼看了，心裡那塊石頭才能落地。」
聽著柳聽瀾看似寬慰的話語，顧純沉默很久。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替人著想了。」顧純終於開口，嗓音有些澀然。
柳聽瀾歪了歪頭，嘴角彎出一個弧度來，「我一直很會替人著想。只不過你以前光顧著罵我壞女人，沒留意罷了。」
顧純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嘴角卻忍不住抽搐起來。
柳聽瀾看見她嘴角那點動靜，湊過來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肩頭，「你笑了？笑了就是答應了。」
顧純努力抿住嘴唇板著臉，「我什麼時候笑了。」
「方才，你的嘴角都彎了。」
柳聽瀾伸出手指在自己嘴角比了比，「就這兒，往上翹了一點點。」
「你看錯了。」
「我眼睛可是好得很。」
兩人跟小學生一樣開始了沒完沒了的菜雞互啄。
「我去收拾東西。路上得走個七八天，得帶夠換洗的衣裳。
你那件灰撲撲的袍子就別帶了，我前幾日在集市上給你買了件新的，壓在石櫃底下，你去翻出來試試。」
到底還是柳聽瀾先退讓了。
顧純微微一愣，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做，「你什麼時候去集市了？」
「前天，你還睡著的時候。」
柳聽瀾的聲音混著翻箱倒櫃的窸窣聲，「那件袍子料子不錯，就是顏色太素，我讓繡娘在袖口添了兩針銀線。你穿上肯定好看。」
顧純看著自己身上灰撲撲的舊袍子，心中莫名動容。
不一會兒，柳聽瀾抱著兩件袍子從裡面走出來，一件是她自己的，靛藍底子繡銀線藤蘿紋，另一件是給顧純的，灰白底子上只在袖口和下擺壓了兩道銀邊。
她把那件灰白的抖開，朝顧純遞過去，「去試試。」
顧純接過來，料子入手比看上去軟得多，貼著掌心的觸感溫潤，心中愈發感慨。
柳聽瀾專心致志地給她整理系帶，鬢邊碎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嘴角還彎著，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謝謝你。」顧純小聲說道。
柳聽瀾手上動作微頓，隨即快速將系帶給她系好，拍了拍她肩頭，「謝什麼。你穿著好看就行。」
次日天不亮，拿到請帖的柳聽瀾便領著顧純前往天璇宗。
「咱倆現在的身份是一對散修夫妻，姓陳。我是你娘子，你是我相公。
你話少些，別人問起來我來應付。」
柳聽瀾耐心地為顧純介紹起兩人各自需要扮演的身份，其實以她們的修為境界來說完全沒必要這般小心翼翼，只是……
「為什麼你是娘子我是相公？」顧純很是不解。
「你看著比我老實，人家容易信。」
柳聽瀾整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靛藍袍子的領口，攏著鬢邊碎發到耳後，換上一副溫溫婉婉的表情，嗓音也壓得軟了些，「走吧，陳相公。」
顧純被她那聲「陳相公」叫得耳根一熱，抿著嘴跟在柳聽瀾身後。
抵達天璇宗山腳下那天正趕上細雨，迎客峰上人頭攢動，各色道袍在雨霧裡來來去去，打傘的披蓑的都有，熱鬧得像趕集。
柳聽瀾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大半都偏在顧純頭頂，自己半邊肩膀淋在雨里。
她仰頭看向台階盡頭那座巍峨的牌樓，牌樓下頭站著迎客的天璇宗弟子，一色的白底藍紋袍，腰束青絛，站得整整齊齊。
柳聽瀾故意瞥了瞥顧純，嘴角彎著，「相公，緊張嗎？」
顧純看著台階盡頭，雨霧茫茫的，牌樓上的字被水汽糊得看不清。
她攥了攥袖口裡那張請帖，聲音故作平穩，「不緊張。」
眼前的場景，她不算陌生，如今只是換了個地界，連結契的主人公也換了一遍而已。
柳聽瀾伸過去掰開顧純攥緊的一隻手掌，手指強硬地扣進去，「不緊張你攥那麼緊做什麼，手都硌紅了。」
顧純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柳聽瀾的掌心溫熱乾燥，將她的手掌裹得嚴嚴實實的，雨絲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被那股溫意一襯反倒舒服。
「走了。」
柳聽瀾牽著她往台階上走，「我們也該進去看看結契的新人了。」
顧純被她牽著往上走，雨聲里混著台階兩側迎客弟子的唱名聲，一聲接一聲地往上傳。
她走到牌樓底下時停了一步，抬頭往迎客峰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燈火通明的，隔著雨霧也能看見殿門口人來人往的熱鬧。
請帖遞給迎客弟子，顧純嗓音壓低，一字一句地回答：「南陵陳氏，攜內子來賀。」
迎客弟子驗過請帖，唱了一聲名，引著兩人往殿裡走。
柳聽瀾牽著顧純的手沒松，路過牌樓底下時湊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你看，我們這不就進來了。」
顧純偏頭看她，柳聽瀾的油紙傘上雨珠順著傘骨往下淌，在她肩頭濺開一小片濕痕。
這人淋著雨還笑得出來，嘴角彎彎的，桃花眼裡映著殿門透出來的暖黃燈火，亮得燙人。
「別笑了，先進去。」顧純催促。
柳聽瀾卻攥著她的手更緊了些，抬腳邁進殿門，像是在宣示主權。
「人還不少。」
柳聽瀾故意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怎麼動，「我方才看見好幾個熟臉，早年在外頭遊蕩時打過照面的散修，還有幾個小宗門的掌門。看來楊靈曜這次結契，天璇宗是花了心思操辦的。」
顧純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銀針的清香在舌尖漫開，後頸卻輕輕跳了一下，清苦味從領口溢出一縷，她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衣領。
柳聽瀾注意到身旁人緊繃的情緒，桃花眼彎了彎，「你這人，都到地方了還繃著根弦。放鬆些，你越是這樣，旁人越覺得你有古怪。」
「我沒事。你方才說見著幾個熟臉的，那其中有沒有彥流風那邊的人？」
「彥流風據說是流雲宗的大師兄，結契大典自然有流雲宗的人來。我剛好瞧見幾個穿青灰道袍的坐在前頭第三排，正跟天璇宗的長老寒暄呢。」
柳聽瀾說著，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顧純的腰側，「喏，你瞧，此次結契大典的兩位正主這不就來了。」
隨著殿門口的唱名聲拔高了一截，滿殿的說話聲跟著低下去，眾人無不注視著愈發走近的，這對郎才女貌的新人道侶。
只有顧純的呼吸，在目光觸及女子的面容時，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