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靈曜從側殿走出來。她今日換了一身新裁的禮服,素白底子上繡著天璇宗特有的星紋暗花。
彥流風走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身上也換了件同色的袍子。
他比楊靈曜高出大半個頭,走路時微微側著身,像是在遷就她的步幅。
兩人走到殿中央的主位前站定。
天璇宗宗主已經在上首坐了,是個面容清癯的中年女子。她看著兩人並肩站定的模樣,嘴角彎出一個滿意的弧度。
「今日天璇宗楊靈曜與流雲宗彥流風結道侶之契,兩宗同賀,共證此心。」
顧純坐在角落裡,視線穿過一排排案席落在楊靈曜身上。
她看見楊靈曜垂著眼帘,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抿著,繃出一條極平的線。
「我怎麼覺得她不太高興的樣子。」
柳聽瀾湊過來,說話時溫熱的鼻息拂過顧純耳廓,「結契大典上新娘子這張臉,跟去刑場似的。」
顧純偏頭躲了躲,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別胡說。」
「我哪裡胡說了。」
柳聽瀾不依不饒,下巴朝主位的方向抬了抬,「你看她那個笑,嘴角往上提的幅度還沒你那位仙尊平日裡訓人時露的多呢。」
顧純沒再接話,目光重新落到楊靈曜身上。
儀程在繼續。
宗主說了幾句場面話,又請了流雲宗的長老上前致辭。
那位長老是個蓄著短須的中年男人,說話瓮聲瓮氣的,講了彥流風在流雲宗如何勤勉修行、如何待人寬厚,末了還打趣一句「如今被天璇宗拐了去,往後再想使喚這個大師兄可就難了」,引得底下幾個流雲宗弟子鬨笑起來。
彥流風側頭看向楊靈曜,嘴角掛著一抹淡笑。
楊靈曜沒看他。
她的視線平平地擱在殿門口的方向,眼皮抬著,可顧純總覺得她什麼也沒在看。
「交換契物。」司儀弟子唱了一聲。
彥流風取出一枚青玉佩,玉面上刻著流雲宗的山門紋樣,用一根銀絛繫著。
他微微轉身面向楊靈曜,把玉佩遞過去,聲音不高卻清朗,「楊師妹,這枚玉是我入門那年師尊給的,跟了我快二十年。今日交到你手上,往後就由你替我收著。」
楊靈曜垂眼看著那枚玉佩,伸出指尖碰到玉佩邊緣時微微瑟縮一下,像被玉面的涼意冰著了,隨即才穩穩攥住。
「彥師兄客氣。」
她隨後也取出一枚物件,是一柄巴掌長的青鞘小劍,鞘身用細銀絲纏出纏枝紋,劍柄頂端嵌著一顆淺藍的靈石。
「這柄袖劍是師尊在我築基那年給的。彥師兄若不嫌棄,便收著吧。」
彥流風雙手接過,拇指在劍鞘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楊師妹的劍我哪敢嫌棄。往後練劍時若是想討教可以隨時找我。」
底下又是一陣笑聲。
幾個天璇宗的弟子交頭接耳,說彥師兄這般好脾氣的人配楊師姐那個冷性子倒是正好。
顧純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銀針的澀味從舌根漫上來。
「心裡什麼滋味?」柳聽瀾偏要在這個時候故意問她。
「沒什麼滋味。」顧純答得平淡。
「騙鬼。」
柳聽瀾不禁嗤了一聲,「你要是真沒滋味,後頸那處就不會跳了。我坐在你旁邊都能聞到清苦味,比方才濃了一點點。」
顧純捏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沒吭聲。
主位上,司儀弟子已經端上了合卺酒。兩盞白玉杯用紅繩系在一處,杯身上雕著並蒂蓮的紋樣。彥流風接過一盞,楊靈曜接過另一盞,兩人對視了一瞬。
楊靈曜的目光在彥流風臉上停了一息,隨即垂下去,嘴唇貼上杯沿抿了一口。
動作利落,沒半分拖泥帶水。
彥流風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回去時嘴角還掛著笑。
殿中掌聲響起來,稀稀落落匯成一片。
柳聽瀾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到顧純碗裡,催促她:「吃點魚。別光盯著前頭那桌看,眼珠子都快黏人家後背上了。」
顧純撥開魚刺,嚼了兩口魚肉。鱸魚蒸得火候正好,可她吃著卻沒什麼滋味。
前頭那桌彥流風正給楊靈曜斟酒,楊靈曜只是安靜地任由對方幫她倒酒夾菜,臉上連個笑容都沒有。
「我沒盯著看。」顧純匆匆收回視線,艱難地咽下食不知味的魚肉。
「你筷子都戳到桌面上去了。」
柳聽瀾挪開顧純的筷子尖,還不忘埋汰一句:「再戳個洞出來,小心待會兒主家找你賠。」
顧純索性放下筷子,轉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釀,甜滋滋的,後味泛著一點米酒的酸。
她的酒量不是特別好,才喝下一口臉上就有點燒紅。許是心中不快,顧純一口氣喝完了自己的那杯桂花釀。
柳聽瀾悄悄捏了一把顧純泛紅的臉頰,柔聲問道:「怎么喝這麼多?臉都紅了。」
顧純晃了晃腦袋,只覺得眼前的柳聽瀾莫名溫柔了許多,可她現在的注意力全都在前面的楊靈曜身上。
也許是酒壯慫人膽,又或者是此刻的柳聽瀾過於溫柔,顧純鼓足了勇氣小聲告訴她自己的打算。
「我想找個機會單獨跟楊師姐說幾句話。」
柳聽瀾剝花生的手停了停,花生殼在她指間咔嚓響了一聲,「現在嗎?你瞧瞧這滿屋子人,彥流風跟個門神似的杵在她旁邊,你湊過去說一句話,流雲宗那幫弟子都能把你盯出窟窿來。」
顧純腦袋有些暈沉,聽到柳聽瀾的拒絕,有一點點煩躁,「那你說什麼時候方便。」
柳聽瀾沒注意到這點變化,仍舊耐心地將剝好的花生米擱進顧純碗裡,這才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碎屑。
「等散了席,新娘子總得回房換衣裳吧。那時候人少,你找個由頭往她院門口一堵,比這會兒硬闖過去強。」
顧純慢半拍地點頭,乖乖將碗裡那幾顆花生米一顆一顆拈著吃了。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賓客三三兩兩往外走,天璇宗的弟子在殿門口送客,一人手裡提一盞素紗燈籠,暮色里遠遠望去像一串螢火。
柳聽瀾拉著顧純往側廊拐,避開大流人群,沿著一條鋪了青磚的小逕往後院走。
「前面那間亮著燈的院子應該就是楊靈曜的住處。」
柳聽瀾抬了抬下巴,「我方才特意問過送茶的小弟子,她說楊靈曜在晚宴之前要回自個兒院裡換衣裳。」
「你怎麼問的。」顧純有點不信。
「我就說我家相公一向仰慕碧霄仙子風采,想遠遠瞧一眼,那孩子就指給我看了。」
柳聽瀾彎著嘴角,捏了捏顧純這張變幻出來的這張過於普通的臉,「你看,老實人的臉有時候也挺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