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吧。」
柳聽瀾靠在紫竹邊的石欄上,十分淡然地摸出一把瓜子來磕,「我在這兒給你望風。要是有人來,我會傳訊給你的。」
顧純深吸一口氣,抬腳往院門走。
她還未走近便瞧見院門外頭的松樹下蹲著三個穿青灰道袍的身影,腦袋湊在一處,說話聲壓得極低。
「……放好了?」
「放好了,也不知道大師兄要這東西做什麼?」
「嘿嘿,當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了。
你說彥師兄平日裡瞧著正經,這會兒怕是也忍不
住了吧。楊師姐那張臉冷是冷,可身子……」
「你少說兩句,讓人聽見了傳出去,大師兄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怕什麼,天璇宗那幫弟子早被支去前頭喝酒了。」
顧純蹲在竹叢後面,指尖掐進掌心裡。
她剛想再聽清楚些,神識中傳來柳聽瀾的聲音,告訴她楊靈曜回來了,緊接著一串輕快利落的腳步聲靠近院落,正是楊靈曜的身影。
那三個流雲宗弟子同時噤了聲,扭頭朝小徑那頭一望,慌忙縮著脖子從另一頭溜了。
其中一個還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哎喲一聲,連滾帶爬地跑掉。
楊靈曜從雨霧裡走過來,肩上披著一件半舊的墨綠斗篷,沒戴帽兜,淋濕的鬢邊碎發貼在頰側。
顧純見周圍沒有其他人了,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主動站出來,三兩步走到她身後,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楊師姐。」
楊靈曜猛地轉身,眯起眼打量顧純這張平平無奇的臉,眉頭擰起語氣裡帶著警惕:「你是何人?大典都散了還往內院跑,懂不懂規矩?」
「是我,顧純。」顧純抬手抹了一把臉,把幻形術撤了,露出底下那張楊靈曜熟悉的面容來。
楊靈曜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院門,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可她很快把臉色沉回去,偏過頭不看顧純,聲音冰冷:「你來做什麼。今日是我跟彥師兄結契的日子,你不該出現在這裡。」
「跟我走吧。這地方你今晚不能待。」
楊靈曜聽完這句,嘴角竟扯出一抹嘲諷的淡笑,半點暖意都沒有,「顧道友說笑了。
我今日剛跟彥流風結了契,方才還在殿上當著兩宗長老的面喝了合卺酒,連契書也簽了。
你讓我跟你走,走去哪裡?去給你那仙尊道侶當個見不得光的笑話麼?」
顧純被她這幾句話堵得心口發悶,卻注意到楊靈曜臉上的疲憊。
一個起碼有化神期境界的劍修,呼吸間本該有靈力在經脈里流轉的微弱震顫,可楊靈曜身上什麼都沒有,像一潭死水。
「楊靈曜,結契大典上你連靈力都封著,這契是你自己願意結的?」顧純直直盯著她。
楊靈曜的肩頭僵了一瞬,斗篷底下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鬆開。
「顧道友觀察得倒是仔細。」
「楊師姐,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是自願嫁給彥流風的。」
顧純上前一步拉住楊靈曜的手腕,後者卻把臉別開了。
「你是劍修,斷了靈力運轉跟斷你手腳有什麼區別,到底是誰做的這種事情……」
「你先放開我。」似乎是有些難言之隱,楊靈曜的態度沒再像之前那麼強硬。
顧純注意到自己的失態,也乖乖鬆開手。
「我本不想為難你。可我方才過來的時候,聽見幾個流雲宗的弟子蹲在你院外說話,嘴裡不乾不淨的。
他們應該是在你屋裡擱了東西,你進去聞聞就知道了。」
見楊靈曜似乎不為所動,顧純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又輕又緩。
「……你我朋友一場,多年未見。你請我進屋坐坐總行吧?我不拉你走了,就坐一會兒,喝口茶。」
「你見過哪位朋友在結契大典當日,孤身一人往別人新房裡鑽的。」
顧純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就是嗎?」
楊靈曜被她這話噎得半天沒吭聲,末了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口氣,手搭上門環推開了院門,「你這個人,這麼多年了,耍無賴的功夫倒是一點沒落下。」
她無奈地推開房門,側身給顧純讓開半步,對她說:「進來說吧。」
屋裡陳設簡單,除卻常用家具外,靠牆立著兵器架,架上的青鞘長劍用布套裹著,劍穗垂下來。
顧純鼻尖動了動,屋裡有一股極淡的甜膩味道,混在原本的冷梅香里,不仔細聞幾乎辨不出來。
「到底是放了什麼東西?」楊靈曜的眉頭擰起來。
「迷香。說是什麼沒煙沒味的好東西,等你跟彥流風進了帳子……」
顧純說到一半自己先不自在了,耳尖熱了一下,把後面那些混話咽回去,只道:「反正不是什麼好路數。」
楊靈曜的臉色徹底變了,過了好幾息,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混蛋。」
顧純往前又主動邁進一步,「所以我來帶你走,你跟我出去躲一晚。那幾個弟子長相我也記住了,回頭再找他們算帳。」
「你有心了……只是一切都太晚了。你為什麼現在才出現在我面前?而且還……有了道侶……」楊靈曜面上的平靜終於在僅有兩人相處的室內徹底撕裂。
「楊師姐……」
顧純剛想出聲解釋什麼,原本恨不能離她遠遠的楊靈曜已經哭泣著撲進她懷裡。
女人的身軀輕顫著,淚眼婆娑地撫摸著顧純的臉頰,一邊哭一邊罵:「混蛋,你怎麼敢擅自赴死!又怎麼敢一聲不吭的和泠雪仙尊結了契,你明明是我的未婚妻……和我先成了親的!」
「…靈曜,對不起。我以為你心裡是恨我的……」顧純任由楊靈曜親昵地撫摸她的臉頰,垂下眼眸第一次說出自己對當初那樁誤會的看法。
「我不是已經同你說過既往不咎了嗎?你為何還是那般的死腦筋!」楊靈曜說著,憤憤不平地抬起頭在顧純臉頰上咬了一口。
沒有咬破皮膚,但還是有點疼的。
顧純強忍著那點疼痛,「我以為……你其實是討厭我的,只是礙於當初的合作關係,故意緩和矛盾……」
「你以為…你以為……全都是你以為!」
楊靈曜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像是在自嘲一樣,「若不是你擅自先同泠雪仙尊結了契,我何必被師尊逼迫著嫁予彥流風。」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顧純耳邊,她心中又驚又喜,雙手按住楊靈曜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真是被迫的嗎?」顧純不敢置信地再次發問。
即便她之前已經猜到這一層可能,卻還是更想聽對方親口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