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端著碗蹲在夕澄旁邊,看她拿小木勺舀湯喝,勺沿磕著碗邊發出叮叮噹噹的輕響。
夕澄喝了兩口,忽然把碗往顧純面前推了推,「你嘗嘗,我阿娘煮的甜湯最好喝了。」
顧純就著女兒的手抿了一口,甜絲絲的糖水滑過喉嚨,讓她心裡也不自覺跟著甜了起來。
「師妹,你跟我進屋一趟。」
夕嵐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我有些話要單獨跟你說。」
楊靈曜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端起碗繼續喝湯。
顧純跟著夕嵐進了屋,師姐隨手把門帶上了,屋裡的光線暗下去大半。
「師尊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說?」夕嵐話語中不乏關切。
「澄兒和皎澈的事情,你如今都知道了。師尊卻至今不知你還活著的消息。」
顧純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澗雪姐姐那邊……我確實欠她一個說法。待此間事了,我自會前去向她請罪。」
夕嵐見她露出為難的表情,下意識像對待夕澄那般,抬手揉了揉顧純的腦袋。
「莫要太過擔心。這麼多年過來,師尊她定是同我一樣,十分欣慰於你能夠活著回來。」
「師姐,這些年你一個人帶著澄兒……」顧純不自覺倚靠在夕嵐懷抱里,聲音微微發澀。
她虧欠她們太多。
「別犯傻。澄兒是我自個兒願意生的,養她這些年我也高興得很。你如今既然已經回來了,好好待她便是。」
顧純攥住夕嵐的手掌,師姐的手比她記憶里粗了些,指根處有一層薄繭,是常年練劍留下的。
她把那隻手攏在掌心裡,喉嚨里仍堵著一團熱意,「師姐,謝謝你。」
夕嵐抽出手來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多禮。」
顧純揉著腦門應了一聲好。
門外傳來夕澄和楊靈曜說話的聲音,夕澄的嗓門拔得高高的,楊靈曜偶爾應一句,語調比方才鬆快了不少。
夕嵐朝門的方向偏了偏頭,「走吧,出去看看。你那位楊姑娘別被澄兒纏煩了。」
顧純拉開門時,正看見夕澄拽著楊靈曜的袖子往院子的方向拖。
楊靈曜被她拽得身子往前傾了半步,另一隻手扶著腰,嘴裡說著:「你慢些,我懷著身孕跑不快」。
夕澄聞言立刻鬆了手,仰起臉來一臉緊張地看她:「楊姨你肚子裡有小寶寶啦?」
楊靈曜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隨即彎下腰去捏了捏她的圓臉蛋,「嗯。所以澄兒往後跟楊姨玩的時候要輕些。」
夕澄用力點了一下頭,跟小雞啄米似的,「那我幫你搬東西!我力氣可大了。」
她說著跑去抱院子角落那盆蘭花,花盆比她腦袋還大一圈,她憋著氣搬起來,臉漲得通紅,小短腿顫顫巍巍地往東屋挪。
顧純趕緊過去把花盆從她手裡接下來,夕澄還老大不樂意地撅了撅嘴,「我能搬動。」
「我知道你能搬動,可這盆花我想親自給你楊姨擺過去,澄兒讓給我好不好?」
夕澄想了想,點了頭,乖乖站在一旁。
顧純抱著花盆走出院落,楊靈曜跟在她後面,經過夕嵐身邊時步子慢了半拍。
夕嵐朝她微微頷首,嘴角彎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
兩人之間的交流,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純終究還是跟著楊靈曜回了她的洞府,並真的像她對夕澄承諾的那樣,把那盆花抱了回來。
此時夜色已深,屋子裡點著燭火。
顧純服侍著楊靈曜在榻上躺好後,便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
「你也上來吧,跟個門神似的站著不動做什麼。」
「我擔心……會不小心壓到孩子。」
「之前不也是一起睡的嗎?更何況那會兒榻上一共有三個人。」
「……」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顧純頓時紅了耳垂,脫下外袍搭在榻尾,在楊靈曜讓出來的外沿位置躺下來。
床榻不寬,兩人肩膀挨著肩膀,楊靈曜的體溫隔著中衣傳過來,暖融融的。
她翻了個身面朝顧純,手在被子底下摸到顧純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又把自己的指頭嵌進去扣嚴實了。
「你師姐是個好人。」楊靈曜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含含糊糊的。
「嗯。」
「那個孩子也乖。」
「嗯。」
楊靈曜沉默了一會兒,又冒出一句:「她長得很像你。」
顧純偏過頭去看她,楊靈曜閉著眼,嘴唇微微抿著,扣著她手指的力道沒松。
「你心裡若是覺得彆扭,明天師姐那邊還是我一個人去。」
「誰說我彆扭了。」
楊靈曜睜開一隻眼瞪了顧純一下,又閉上了,「還有,不是你說的讓我和澄兒熟悉熟悉嗎?」
顧純往楊靈曜肩頭掖了掖被角,掌心貼著她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哄道:「好。睡吧。」
翌日,夕嵐在客房裡疊衣裳。
矮榻上攤開一隻包袱皮,裡頭擱著幾件換洗的袍子和夕澄的小衣裳。
夕嵐疊一件抖一件,衣料在她手裡翻出窸窸窣窣的輕響,疊到第三件時聽見顧純的腳步聲,她手上動作沒停,頭也沒回。
「楊姑娘肯放你過來了?」
顧純走到榻邊蹲下來,幫她把散落的衣帶攏到一處:「靈曜在院裡教澄兒練劍呢。」
夕嵐手上抖衣裳的動作緩了一拍:「澄兒那孩子,見著會耍劍的就走不動道。
之前還在在望虛宗的時候,經常在演武場纏著澈兒比劃,被澈兒兩招撂倒了,爬起來拍拍土又湊上去。」
說到這裡,夕嵐的眼神愈發柔軟,帶著一絲打趣意味瞟了顧純一眼:「像你一樣,倔強得很。」
顧純被扣了帽子也不惱,反而笑著回答:「幸好師姐總是對我手下留情。」
許是回憶起曾經在宿雪峰上的日常,顧純和夕嵐都難免心生感觸,一時相對無言。
當天夜裡顧純留在了夕嵐的院子裡。
夕澄搬了張小榻擱在夕嵐床邊上,非要顧純坐在榻邊給她講睡前故事。
顧純這輩子沒給人講過睡前故事,坐在小榻邊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座廟……」
夕澄翻了個白眼,跟她阿娘翻白眼的模樣如出一轍,「這個故事我都會背了。換一個。」
顧純又憋了一會兒,「從前有個劍修,練劍特別刻苦……」
「那個劍修是不是你?」夕澄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來。
顧純伸手把她腦袋按回去,把被角掖了掖,「聽我說完。那個劍修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冬天手凍裂了也不停……」
夕澄聽著聽著眼睛就眯起來了,呼吸慢慢勻下去,小拳頭攥著被沿鬆了勁,手指頭攤開擱在枕頭上。
顧純將她攥著被角的拳頭輕輕鬆開,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
夕嵐靠在床頭翻一本冊子,見她過來抬了抬下巴,「睡著了?」
「睡了。」顧純在小榻上坐下來。
夕嵐感謝道:「今晚有勞你了。」
顧純搖搖頭,握住夕嵐放在被子上的手,回答的理所當然:「這是應該的,澄兒也是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