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宗後山的晨霧還沒散盡，顧純已經蹲在灶膛前扇了半天的火。
濕柴噼啪響了兩聲，濃煙從灶口倒灌出來，嗆得她偏過頭咳了一嗓子，菸灰撲了顧純滿臉，袖口上更是蹭出一道黑印。
鍋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顧純拿木勺攪了兩圈，稠稠的米湯翻上來裹著幾片切碎的嫩菜葉。這鍋蔬菜粥鹽放得少，聞著寡淡，但楊靈曜這些天聞不得油腥，肉味一飄過來就扶著牆乾嘔。
等顧純端著熬好的粥回屋時，楊靈曜正靠在榻上，手裡攥著一卷劍譜冊子，眼皮半垂著看得很慢。
顧純把碗擱在榻邊矮几上，勺柄朝她那邊轉了半圈。
「今天熬得稠些，你嘗嘗。」顧純在榻沿坐下來，手指侷促地在膝頭上蹭了蹭。
楊靈曜瞥了她一眼，沒去接勺，視線在顧純那張灰一道白一道的臉上停了兩息。
「你先把臉擦乾淨再跟我說話。」她探手從枕邊摸了自己的帕子丟過去。
顧純接過來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帕子上沾了灰黑的印子，她疊了疊收進自己袖袋裡，「我待會兒洗淨了再還你。」
「不用還了，你留著用吧。」
楊靈曜這才端起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米粥熬得軟爛菜葉清甜，咽下去胃裡暖融融的，沒犯噁心。
她又舀了一勺，垂著眼帘說了句，「明天少放半把米。粥太稠了，吃著有點噎。」
顧純應了一聲好，看她喝到碗底見了白瓷才把碗收走。
「你今日要去見她們嗎？」楊靈曜的聲音從顧純身後飄過來。
「我……」
顧純嗓子眼發乾，最後還是鼓足勇氣承認了，「我想先去澄兒那邊看看，她畢竟是我的孩子。」
「那你去吧。」楊靈曜放下手中的劍譜冊子，就要接著閉目養神。
顧純卻回身走進床榻一把拽住她的袖口，「你跟我一起去吧。」
楊靈曜這才偏過頭來看她，眉梢挑了一下，「你讓我去夕嵐師姐的院子？我去算幾個意思？給你當陪襯，還是給她添堵？」
「師姐不是那種人。」
顧純攥著她袖口的手指緊了緊，仍不放開，「你也是澄兒的長輩，跟我一道過去，正好也讓澄兒認認人。」
楊靈曜盯著她看了好幾息，目光從她眉心滑到鼻尖，又從鼻尖落到她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上。
最後她嘆了口氣，那聲氣嘆得極輕，尾音打著旋兒散在風裡，「你這個人，從前怎麼沒發現你臉皮這麼厚。」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顧純嘴角往上彎了一點，彎得極淺，眼底那層忐忑還沒褪乾淨，可下巴已經微微揚起來了。
楊靈曜掙了一下手腕，可惜沒能掙開，索性由她攥著，「你鬆開，讓我先起來換身衣服。」
夕嵐住的客院在天璇宗東側一片矮松林後頭，院子不大，籬笆牆上爬了半面青藤，藤葉間綴著幾朵遲開的淡紫小花，被風吹得輕輕打顫。
顧純走到院門口時放輕了腳步，籬笆裡頭傳來夕澄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孩子特有的認真勁兒：「阿娘，兩位姐姐到底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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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嵐溫溫軟軟的聲音隨後響起，「澄兒，方才不昨日剛見過她們嗎？她們還有事要辦，忙完了自然來瞧你。」
「那好吧。」
夕澄的腳步聲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布鞋底蹭著石板地發出細碎的沙沙響，「不過阿娘你瞧見沒有，顧姐姐跟我長得可像了。我方才在屋裡偷偷照了鏡子，越看越像。她真的不是我另一個阿娘嗎？」
顧純站在籬笆外頭，手還搭在院門的木閂上，聽到女兒的話語，整個人直接愣住。
楊靈曜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站著，聞言故意拿手肘輕輕碰了碰她的後腰：「聽見沒，你那個閨女似乎比你本人還機靈許多。」
「澄兒。」
夕嵐的聲音裡帶上了點無奈的笑意，「你方才說餓了，阿娘給你煮碗甜湯好不好。大人的事情，回頭再跟你說。」
「阿娘每次都這樣。」
夕澄踢了一下腳邊的碎石，石子骨碌碌滾到籬笆根底下停住了，「皎澈小師叔都說我傻，輕而易舉就被人拐了話題。
我只是想見一見我從未見過的阿爹而已，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和這世上父母雙全的孩子一樣……」
顧純再也站不住了，抬手在木閂上叩了兩下。
夕嵐從院子裡應了一聲「誰」，腳步聲由遠及近。
院門從裡頭拉開時帶起一陣裹著甜湯氣味的暖風，桂圓的甜混著紅棗的香，往顧純鼻子裡鑽了個滿。
夕嵐站在門裡，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白撲撲的指印留在深色的衣料上。
「師妹？」
夕嵐的目光從顧純臉上移到她身後的楊靈曜身上，停了停，隨即把門敞開了些，「快進來。澄兒方才還念叨你們。」
夕澄已經從院子裡竄過來了，小短腿跑得飛快，到顧純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仰起臉來看她，兩隻圓眼睛亮得跟浸了水的黑曜石似的。
她先看了看顧純，又扭頭看了看楊靈曜，最後把視線定在顧純臉上，腮幫子鼓了鼓，像是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才開口：「姐姐，你是我另一個阿娘嗎？」
夕嵐剛想張嘴呵止女兒的驚人發言，就見顧純蹲下來跟夕澄平視，伸手去夠女兒垂在身側的小手，「澄兒想讓我是嗎？」
夕澄歪著腦袋想了想，肉乎乎的手指在顧純掌心裡蜷了蜷，「阿娘說你其實是她的師妹。那師妹能當我的阿娘嗎？」
「能。」
顧純答得篤定，嗓音壓得低低的，像怕聲音大了會把這孩子嚇著似的，「只要你願意。」
夕澄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飛快抿回去，學著大人的模樣清了清嗓子，「那我要想想。阿娘說做人不能太隨便，要矜持。」
她說完自己卻先繃不住笑了，兩顆虎牙露出來，跟顧純笑起來時嘴角彎的弧度一模一樣。
夕嵐靠在門框邊上看這一大一小的兩人蹲在院子裡說話，眼底透著濃濃的眷戀與溫柔。
站在她側後方的楊靈曜自然將這一幕全部看在眼裡， 此刻的她覺得自己像極了局外人。
「楊師妹。」
夕嵐沒轉頭，聲音輕飄飄地遞過來，「到院子裡坐坐吧。我煮了甜湯，澄兒方才鬧著要喝，我便多煮了些。」
楊靈曜抬起頭來看她，嘴唇動了動，客套話在舌尖滾了半圈又咽回去了，最後只點了一下頭，「那便叨擾師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