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那天的事……是我對不住你。」顧純愧疚不已地向夕嵐下跪請罪。
夕嵐抬手打斷她,想要扶顧純起來,「那件事我沒放在心上。你當時神志不清,怨不得你。」
顧純卻避開她攙扶的手,執意跪著,「師姐當時很害怕吧。」
夕嵐眼眶裡不知不覺蓄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怕你做什麼,你那會兒連人都分不清,我還能跟你計較這個。再說……」
她抿了抿唇,嘴角勉強彎出個弧度,「後來有了澄兒,我很慶幸有她的誕生。」
「這事是我做下的,澄兒是我的骨血。
你這些年獨自撫養她,我欠你們母女倆的不止一句對不住。」
「師姐,還請你允許我認下澄兒。」
「你突然冒出來說自己是她的另一位母親,澄兒認不認你還兩說。」
「我可以慢慢來,並不急著讓她改口。」
顧純真摯地望向夕嵐,懇求道:「師姐若是允准,往後澄兒的吃穿用度、修行功課,我都會擔起責任。至於澗雪姐姐那邊……我會去同她說清楚,該領的責罰我一樣都不躲。」
夕嵐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人,顧純這副模樣讓她想起很多年前這丫頭剛入宿雪峰那會兒。
總是一個人練劍練到掌心磨出血泡,她讓顧純歇一歇,顧純也是這麼跪坐在練武場的石板上,仰著臉說「師姐我再練一趟」。
那時候她的眼睛也是這麼紅,鼻尖也是這麼粉,可那會兒是為了劍招練不熟急的,現在卻是為了孩子的事。
夕嵐到底還是心軟了,鼻音濃重地哼了一聲:「你這人,從前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也不管扛不扛得動。」
顧純膝行幾步,湊過去握住夕嵐的手,安撫道:「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而且能夠被你和澄兒接受,一定是我的榮幸。」
「師妹……」夕嵐也回望著顧純的眼眸,逐漸靠近。
「咳咳。」
楊靈曜不合時宜地輕咳一聲,在顧純朝她看去的第一時間反問一句:「你看我做什麼。」
「……靈曜,方才師姐說的那些話,你應該也聽見了。」
顧純沒底氣地低下聲,身子也下意識往楊靈曜那側挪動了一點,「澄兒的事,是我從前做下的錯。我如今要認她,這事得跟你說明白。」
「你跟我說這個做什麼。你從前的事,我不知道的多了去了,難道還樁樁件件都要我過問一遍不成。」
楊靈曜嘴上說得輕巧,捏著茶蓋的手指卻收緊了,「再說了,你認你的孩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顧純伸出一隻手搭在楊靈曜的腿上,「你是我的……澄兒的事,是我虧欠師姐。靈曜你這邊……我一樣虧欠。」
楊靈曜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木面上的聲響重了些。
她終於抬起眼來看顧純,眸光看似平淡,唇角卻始終緊抿著。
「你虧欠的人倒多。」
楊靈曜似笑非笑地繼續說著,話音里夾雜著一絲被刻意壓扁了的尖利,「夕嵐師姐那邊一個五歲的女兒,我肚子裡還揣著一個。
顧純,你打算怎麼分?一人一個月,還是逢單日去師姐那兒逢雙日來我這兒?」
顧純被她這話噎得耳根紅透了,舌頭在嘴裡轉了兩圈才捋直:「我不是那個意思。」
楊靈曜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手指,「那你什麼意思?是想全部賴帳不管嗎?
「不!我沒有!」
顧純當即用力搖頭,想要抓住楊靈曜向她表明自己的態度,卻又擔心自己的力道會傷到她,最終只是克制地收回手,垂下腦袋死死盯著地面不出聲。
楊靈曜的手從肚子上挪開,伸到顧純面前。
顧純不明所以地仰頭看她,楊靈曜的手指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力道不重,彈完還在她眉心揉了揉。
「先起來。跪這麼久膝蓋不疼麼。」
顧純爬起來坐回自己的蒲團上,膝蓋確實疼得發麻,她呲了一下牙,還不忘向楊靈曜道歉:
「靈曜。方才師姐說澄兒的事,我沒問過你的意思就說了要認下這個孩子。這事是我思慮不周,對不住你。」
「楊姑娘。」
夕嵐也不忍看顧純繼續這般卑微祈求,主動同楊靈曜搭話,「關于澄兒的事,你要是心裡有什麼想法,大可跟我講講。至於師妹她……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事情,我不會另加干涉。」
此言一出,輪到楊靈曜臉紅了。她著實沒想到剛走了個嘴上沒把門的柳聽瀾,現在又遇到個過於直白的夕嵐。
雖然以夕嵐的人品道德來看,她話里只是透露著單純的字面意思,但架不住已經和顧純一起做過各種快樂事情的楊靈曜自己容易想歪。
「靈曜,我不怕你罵我,就怕你憋著不說。」顧純再次試探著去牽起楊靈曜的手,這一次後者沒再躲開。
「別在你師姐面前這樣,怪肉麻的。」楊靈曜埋怨一句,倒是沒有主動掙開顧純的手掌。
好在旁邊的夕嵐並不介意兩人之間的親密互動,或許她心底也有一絲極淺淡的艷羨,但她很清楚自己和顧純之間的關係。
至少在發生那件事以後,她和顧純就再也回不去曾經的親密了。
不再去想煩惱的事情,夕嵐倒了一盞熱茶推到顧純面前,「喝口水吧,瞧你嗓子都啞了。」
顧純接過來灌了兩口,茶湯滑下去才覺出自己喉嚨幹得發緊。
她放下杯子,又想起一樁事來:「師姐,澗雪姐姐那邊……她知道澄兒的事嗎?」
夕嵐微微一滯,點頭回答:「師尊知道的,畢竟澄兒長得那般像你……」
「誒?難怪我覺得澄兒看著很是眼熟有種親近感,原來是因為她長得很像我?」顧純後知後覺地發出一聲驚呼。
楊靈曜在旁邊聽著,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又壓回去,到底沒忍住,低頭拿袖子掩住嘴輕咳一聲。
「咳什麼。」顧純扭頭看她。
「沒咳什麼。嗓子癢。」
楊靈曜放下袖子,面上已經恢復那副淡然神色,低聲埋汰道:「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木頭。」
「……」
顧純沒有接楊靈曜的話茬,而是繼續追問起夕嵐有關南澗雪對澄兒的態度,「她們……相處的如何?」
「師尊待澄兒極好,只是澄兒似乎更喜歡和澈兒待在一起。」
聽到陌生的人名,顧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疑惑地重複著,「澈兒?這個澈兒是誰?」
夕嵐看了看懵懂無知的顧純,以及邊上隱隱又要爆發的楊靈曜,思來想去還是咬咬牙把真相說出了口:
「是師尊為你生下的女兒,皎澈。和澄兒同歲,只大幾個月。」
顧純已經被「女兒」這個稱呼給徹底砸懵了。
耳邊還適時響起楊靈曜隱忍著怒氣的低沉警告:「你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你的新女兒也好,你那位泠雪仙尊也好,要挨打或是挨罵都自己受著。」
顧純悶悶應了一聲,半個字都不敢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