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崇山把兄妹倆叫進了書房。
案上鋪著一張城南的地圖,溫崇山的手指在圖上點了三下。
「渡口一個,莊外兩個,都安排好人了。」他說,「城裡面的活,明驍來跑。」
溫明驍湊過去看。渡口那個點他知道,妹妹告訴過他,她安置的那個年輕人在臨津渡扛包,爹這邊還安排了兩三個可靠的,也在那邊接應觀察。莊外兩個點,卡在柳莊外的官道兩側。
「渡口的小伙子,每天傍晚捎一回話,莊子上日日要採買,由頭是現成的。」溫崇山說,「見著貨動,或者莊上生面孔忽然多了,不用等傍晚,立刻進城。」
「莊外兩個點輪班,只看,不動手。」他抬眼看了看兒子,「你夜裡睡覺,睜一隻眼睛。」
「爹,我也是帶過兵的。」溫明驍說。
「你帶的是明面上的兵。」溫崇山把地圖捲起來,「盯梢的第一要義,是寧可跟丟,不能暴露。跟丟了,貨還在,暴露了,人就沒了。」
溫明驍把這句話嚼了一遍,點了點頭。
「還有一條。」溫崇山說,「貨從柳莊運走的時候,分兩頭行事。一頭跟上去,看它進誰家的門,跟到門口為止,不許驚動任何人。一頭立刻回城報信。」
「報給誰?」溫明驍問。
「報給我。」溫崇山頓了頓,「我不在,報給你妹妹。」
溫明舒正在思考,聽到這句,抬了抬眼。
出了書房,溫明驍追上妹妹。
「妹妹,爹剛才那句,是誇我還是罵我?」
「哪句?」
「『你帶的是明面上的兵』。」
「誇你呢。」溫明舒哄著他說,「明面上的兵,也是兵嘛。多學點,這是跟你玩養成遊戲培養你呢。」
溫明驍琢磨了一下,一知半解的。
……
隔天夜裡,城南門內,羊湯攤子。
棚子四面漏風,就中間一個爐子燒得旺。溫明驍到的時候,三個人已經在了。這三個是他的好兄弟,先來的替他占了爐子邊上的座。
「阿驍!」墩子嗓門最大,隔著半條街就喊,「可算出來了!」
「小點聲。」溫明驍坐下來,「生怕別人不知道我蹲過牢。」
「蹲過牢怎麼了。」趙五給他掰了半張餅,「滿營誰不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出來了,弟兄們都高興。」
第三個人外號叫石頭,平時話少,沖他舉了舉碗。
羊湯滾著白汽,四個人碰了一輪。溫明驍入過獄,溫家的前路也未可知,有人避著他,他不記恨,人之常情,但還肯跟他來往的,是真弟兄。趙五的媳婦,在他出事那陣子,還托人往獄裡送過一回雞蛋。
「營里這些日子怎麼樣?」溫明驍問。
「老樣子。」墩子撇撇嘴,「年根底下,城門口查得緊,夜裡還加了一班崗。苦的是我們,好處沒有,凍得不輕。」
「墩子,」趙五說,「你幾時補個百戶?」
「等你當了總兵。」墩子說,「我就補了。」
一桌人都笑了,開始閒聊。
「聽說你妹妹,在宮宴上把曹家小姐的茶潑回去了?」墩子壓著嗓子,眼睛發亮,「潑得好!曹家的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是貓潑的。」溫明驍說。
桌上的人都安靜了。
「貓?」
「貓啊。」溫明驍面不改色地喝湯,「我妹妹的貓護主,凌空一爪子給打回去了,她回來還跟我炫耀過貓的壯舉。」
趙五先笑出了聲,外頭可沒傳是貓乾的,都說溫家小姐欺負了曹家小姐。不過這樣一想更痛快了,混世魔王養的動物,能是善茬嗎。
笑過一輪,溫明驍放下碗。
「今天請你們來,有件事。」
三個人都收了笑,嚴肅起來。
「我家這些日子遭人算計,我查到一個線頭,在城南。」溫明驍說,「具體的不能說,知道得越少越好。就一件事,你們夜裡當值巡到這一片,幫我多留意一眼。夜裡有沒有成隊的大車走動,往哪個方向去,車是空的還是實的。」
「城門口進出的大車,都有登記。」石頭開口,「我當值的日子,把登記冊抄一份給你。」
石頭話少,一開口就落在實處。
「夠意思。」墩子一拍胸脯,「就這麼點事?包在弟兄們身上。當年老將軍帶我們的時候,最不虧待底下人,你溫家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等這事了了,」溫明驍端起碗,「我做東,正經席面。」
「這話我記住了。」趙五跟他碰了一下,「到時候別裝窮。」
……
溫明驍回府的時候,身上帶著羊湯味和酒氣,剛進二門,就被人截住了。
溫夫人披著斗篷,在那兒等他。
「出息了。」她說,「學會請人了。」
「娘,你也取笑我。」
「這哪是取笑你。」溫夫人站起來,「請弟兄們吃飯,是好事。往後這樣的局,銀子從公中走,別動你自己的月錢。」
溫明驍咧嘴一笑:「知道了,娘。」
「還有。」溫夫人經過他身邊,腳步沒停,「酒氣熏天,趕緊回屋洗洗,別四處晃。」
溫明驍站在原地,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
第二日一早,溫明驍來了妹妹這裡玩。
他昨夜在兄弟面前把貓的名聲吹出去了,回頭一想,自己跟這隻貓,其實還沒怎么正經打過交道。
胖丁蹲在窗台上曬太陽。溫明驍湊過去,蹲下來,學著妹妹平日的語氣:「胖丁,過來。」
胖丁坐著不動,抬起爪子,洗了把臉。
「它會洗臉誒。」溫明驍回頭,稀奇得不行。
「它意思是沒空。」溫明舒在旁邊看著話本子,頭也沒抬。
溫明驍不信這個邪,伸手把它摟了起來。胖丁不掙扎,四爪垂著,尾巴垂著,腦袋也垂著,整隻貓拉成一長條,像一件剛晾上的濕衣裳。
「它是不是病了?」溫明驍托著這件「濕衣裳」,手足無措。
溫明舒放下手中的書,伸手把胖丁接過來。貓一落到她臂彎里,立刻活了,團好,尾巴收攏,喉嚨里呼嚕呼嚕。
「邪了門了。」溫明驍不服,「再來一回。」
第二回他留了心眼,繞到貓背後,冷不丁伸手。胖丁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他指尖剛到,它已經躥上了邊上的多寶閣,蹲在最頂上。
溫明驍仰著頭看它,它低著頭看他,慢條斯理地舔爪子。
溫明驍還不死心,解下劍上的穗子,舉起來晃了晃。
胖丁的目光跟著穗子動了一下,又馬上收回來,不任他逗。
「它怎麼就只動了一下啊!」溫明驍指著它。
「已經很給你面子了。」溫明舒托著下巴,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哥,死心吧。」
「我跟它好歹一個府里住了這些日子,都不愛跟我玩。」溫明驍悻悻地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它剛才是不是又斜我了?」
「你看錯了。」
……
哥哥有了自己的差事,府里一時安靜下來。
溫明舒的日子照舊,要麼看書,要麼練劍。只是古代的書不容易理解,翻得慢,一頁她能看上半天。香香添炭的時候都說姑娘這幾日太安靜了。
這一日午後,她靠在引枕上看新買的話本,胖丁趴在她腿上,睡著了。
貓睡得沉,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她看了半個時辰的書,腿已經麻了。
香香進來換茶,一眼看出來了:「姑娘,是不是腿麻了?我幫您把胖丁挪開吧。」
「不用。」溫明舒把書舉高了些,「它睡得正香呢。」
「您的腿不是腿嗎。」香香嘮叨著,「這幾日好多回都把您枕麻了,胖丁現在越來越重,您慣它慣得沒邊了。」
溫明舒沒反駁,確實胖丁現在的體重見漲,長胖加上換了冬日換了新的絨毛,現在它整隻貓看上去都是蓬蓬的。
香香出去後,屋裡靜下來。
「小白。」她忽然喚出小白,「柳莊那邊,你看得見嗎?」
【能盯個大概,但範圍很有限。】小白說,【宿主,家裡不是已經安排好了嗎?】
「我知道,就是問問。」
小白小心翼翼地問,【宿主,你是不是心裡沒底呀?】
「有點。」她說,「以前做任務,至少有任務對象,有目標,心裡不慌。這一回不知道怎麼了,明明我覺得已經做得挺全面了,但夜裡還是睡不安穩。」
【這很正常呀。】小白安慰著說,【人又不是草木,就是會有各種各樣的情緒的。再說啦,現在一切都是為了保住溫家,你會緊張很正常,畢竟你做不到放棄溫家自己跑掉。】
「道理是這個道理。」
她低下頭,拿手指輕輕碰了碰胖丁的耳朵尖。耳朵抖了一下,胖丁沒醒,又往她腿上又拱了拱。
……
又隔了一日,上午,曹家的帖子送到了。
描金的封皮,給溫家這一張,門房直接送進了溫夫人院裡。
溫夫人拿兩根指頭拈著帖子,看了看。
「曹家的賞雪宴。」她說,「紙倒是好紙。」
溫明舒過去的時候,溫夫人正把帖子擱進匣子裡。
「娘,我要去。」
「我知道。去,當然得去。」溫夫人說,「帖子散了滿城貴女,就咱們家不去,倒顯得怕她。」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兒一眼。
「既要去,行頭得先添上。庫房裡那幾匹新緞子拿出來,再叫針線坊的來,年下的新衣裳,今天就量尺寸。曹家的席面,咱們家的姑娘不能讓人比下去。」
溫明舒笑了:「娘,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選美。」
溫夫人沒接話,轉頭吩咐身邊的媽媽去辦。
這曹雪兒憋了這麼久,不知道給她備了什麼。
得做好兩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