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還沒出,閒王府上下都覺得,王爺不對勁。
太醫署定的章程,是一日下地半個時辰,扶著人,慢慢挪。
王爺一日走三個時辰。
他扶著廊柱,一趟,又一趟。走得滿頭是汗,小廝要扶,他擺擺手:「絳舟,你別管我,我有我的計劃。」如果摔了,他自己撐著欄杆起來,接著走。
太醫們私下議論,說沒見過這麼康復的,這哪是養病。
蕭玦真快急死了,宮裡的規矩他懂,他這一醒,太后必要辦宴,還願,壓驚,請各府的女眷進宮熱鬧。他得趕在那之前,走得穩,站得直,走出個人樣來。
小廝絳舟跟在邊上,越看越心驚。倒不是怕他摔,是王爺如今走路,沒聲。
以前王爺大步流星,人在院門口,笑聲先進來。如今他走路逐漸穩當起來了,在青磚上走過來,腳落下,一點動靜都沒有,輕飄飄就到了你跟前,能把人唬一跳。
練完了,他往院裡向陽的榻上一坐,揣著手,眯著眼曬太陽,曬著曬著就睡著了。
絳舟找著他的時候沒敢驚動,退出來跟管家嘀咕。管家捻著鬍子琢磨了半天,說,王爺這個睡法,像貓曬太陽。
他恍然大悟,可不就是麼。
晌午小廚房燉了魚湯送來,這也是太醫建議補身體的。王爺本來懨懨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又覺著失態,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喝得斯文。
王爺以前好像不愛喝魚湯的啊。
花園裡落了只麻雀,蹦蹦跳跳。絳舟一轉頭,看見他們家王爺站在原地,一動沒動,眼睛跟著那麻雀,脖子都抻直了。
「王爺?」
蕭玦回神,咳了一聲,背著手走了。
……
這日,蕭玦的得力幹將陳平被叫了進去。
出來的時候,陳平在廊下站了一盞茶的功夫。
王爺給他派了幾樁差事。查隆盛銀號城南分號這半年的流水;查臘月里進出京城的南邊客商,住過哪些民宅;查柳莊案死的那兩個經手人,底細,往來,一個都別漏。
他正覺得疑惑,王爺昏迷這麼久,怎麼好像沒昏迷過一樣,消息一點沒落下。
「本王昏迷前就有線報。」蕭玦翻著卷宗,頭都沒抬,「躺著這四個月,正好把它們串一串。」
陳平剛領了任務,又聽王爺補了一樁。
「本王的小桃紅,就是本王墜落時騎著的那匹馬。當日的鞍具、飼馬的、獸醫的說法,重新過一遍。」
陳平心裡一凜:「王爺是疑心,墜馬有蹊蹺?」
「查。」蕭玦說,「別問。」
末了,還有一樁。
「溫崇山如今是案子的活證。」蕭玦說,「派兩個穩妥的,遠遠跟著他。別叫溫家察覺,更別叫別人察覺,他不能出事。」
陳平這回是真愣住了,王爺從前最不待見的就是溫家,查案已經很難得了,更別說還派人保護。
「王爺,您不是不喜溫家嗎?」他沒忍住問了一嘴。
「舊怨是舊怨,案子是案子。」蕭玦抬起眼,「去辦吧,得辛苦你們一段時日了,交代的事情你都安排好。」
……
太子提了兩盒宮裡的補品,進門先看看他的腿。
「皇叔能下地了。」
「能走了。」蕭玦說,「馬上就能跑了。」
太子在他榻前坐下,半天沒言語,末了才開口,低著頭:「皇叔,抱歉,圍場那日,要不是為了頭彩……」
「打住。」蕭玦說,「鞍具和馬,我在查。不管是意外還是人為,你都不欠我的。把你的愧疚收起來。」
太子抬起頭。
「退婚的事,照咱們原先說的辦。」蕭玦說,「由頭我背,大病初癒,體虛福薄,恐誤了人家姑娘,自請退婚,壞不了她的名聲,過幾日我腿腳方便了就進宮求皇兄。你等我信兒,嘴上把好門,別露聲色。」
太子低聲道:「皇叔,這傳出去會不會對你的名聲有什麼影響……」
「等你們的事確認好了,我去街上轉幾圈,自然人人都知道本王體壯勇猛。」蕭玦說,「世道對男人的議論一會兒一個變,沒什麼影響。姑娘家什麼錯都沒有,是我躺了四個月耽誤人,誰也說不出她的不是,你倆以後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也不枉叔叔我對外說自己虛。」
太子站起身,朝他鄭重一揖。
「行了。」蕭玦受了這一禮,「坐下。欠本王一回,現在就還。」
「皇叔只管說。」
「不用你做什麼,就一句提點。」蕭玦說,「聽說想栽贓給你的那批貨,前腳進你別院,後腳就被你截了。」
太子點頭,這一節,他自然清楚。
「貨當夜進別院,當夜被截,別院裡的人,當夜你肯定都看住了。」蕭玦慢悠悠道,「外人知道這事,是第二天你上朝稟報。」
「可柳莊那兩個經手人,沒等案子往深里咬,一個自盡,一個暴病。」蕭玦說,「官里走章程都沒這麼快的手腳,主家這隻手,擦得不慌不忙,倒像是當夜就知道貨沒了,早把退路想好了。」
太子點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
「你說,這信兒,是打哪兒漏出去的?」蕭玦擺手,「你東宮的事,我不便多嘴。正好聽到這事,聞著這個味兒覺得不對就提醒提醒你,你回去自己琢磨琢磨吧。」
太子起身告辭。
「皇叔,有用得著東宮的地方,只管開口。」
「好說。」蕭玦說,「慢走。」
太子的車走在半路上。
他第二天天一亮才入宮,滿朝文武,是第二天才知道別院出了事。
溫家為了怕打草驚蛇,當夜只有溫明驍一個人來東宮,並且全程跟他一起。如果是溫家之前不小心漏出去了,那當夜根本抓不到人。消息漏出去的地方,只可能是東宮。
守門的,當值的,引路的。那晚東宮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心的眼睛,就藏在這裡頭。
而報信的溫家,如今在主家眼裡,就是眼中釘。
……
京里的新段子,出得比開春的草還快。
茶樓里說,閒王爺醒了之後,像換了個人。從前走馬鬥犬,如今在府里日日看書。從前花錢如流水,賞人都喜歡用金子,如今帳房支筆銀子,他要問好幾句。說書的把醒木一拍:王爺這是跟仙人打了照面回來,整個人都被度化了。
溫明舒聽香香提到這個說法,笑了一下。
【這王爺,】小白說,【聽著有點意思,紈絝子弟變文藝青年了?】
「說不準是躺久了。」她說,「多看看書補補腦呢。」
隔了兩日,溫明舒狀似無意地問香香:「王爺病好了,宮裡應該會辦宴會的吧。」
香香應著:「那肯定的呀,姑娘,到時候您又可以去參加宴會了。」
她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小白意味深長地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隨便問問。」她對小白說。
【我什麼都沒說呀。】
……
太后的宴會,設在正月廿八,各府的夫人小姐都被下了帖子。
帖子到溫府那天,溫夫人把女兒的新衣裳翻了出來。溫明舒沒推辭,攻略對象醒了,機會送上門,她沒理由躲在家裡。
宴上,她是頭一回看見醒著的閒王。
從前隔著病榻見過兩回,那時的他躺著,像個玉人。如今這個人穿一身緋紅,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敬酒,來一杯,接一杯。瞳仁沉如寒墨,長長的眼睫垂落時投下淺淺陰影,抬眼一瞬,眸光銳利又散漫,他笑起來右邊的唇角翹得比左邊高,透著股沒正形的痞氣,眉眼一挑,滿殿的燈都沒他亮。
是很好看。
【宿主,】小白小聲提醒,【看歸看,正事。】
知道,這不是在找機會麼。
太后的聲音隔著人群傳來,又念起那夜的玉女顯靈,說要給她多燒燒香,好好還個願。後來,太后久坐不了,宴會進行到了一半,先離開了。
溫明舒端起茶盞,眼觀鼻,鼻觀心。
她正盤算著,怎麼尋個由頭,跟這位王爺搭上第一句話。
沒想到,先動的是那位王爺。
蕭玦隔著半個殿看見她的時候,手裡的酒杯,穩穩放下了。
她坐在溫夫人身邊,穿得素淨,比記憶里瘦了些。
這四個月,他看她,是從窗台上,從桌角,從她懷裡。隔著一層貓皮,近得能數清她的睫毛。
如今隔著半個殿,倒遠了。
胸口有什麼東西,拱了一下。裡面捂著的,埋著的,不敢見光的,全在這一眼裡,醒了。
他這半個月把腿往死里練,為的就是今天,能站得直,走得穩,體體面面站到她面前來。
可真見著了,他才想起來,不能明目張胆多看她。
滿殿的眼睛,他多看一眼,明天說書先生的新段子裡,就有她的名字了。她肩上的事,已經夠重了。
他轉身,先去了五公主那兒。
五公主今兒特意擠到了溫明舒這一桌。
「皇叔!」她這些日子蔫蔫的,今兒難得有精神。
「喲,我們小五。」蕭玦逗她,「氣色不錯。」
叔侄倆寒暄了幾句,他才像剛瞧見似的,朝五公主身邊的人抬了抬下巴:「這位是?」
「溫姐姐!」五公主立馬拉過溫明舒的手,「皇叔,這是溫姐姐,溫明舒,我最近交到的朋友。」
「原來是溫將軍家的千金。」蕭玦朝她微微頷首,笑得很是風雅,「你的故事本王聽過,俠女義舉,令人欽佩。」
溫明舒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女溫明舒,見過王爺。俠女二字,愧不敢當。」
「當得當得。本王在府里養病,大門不出,年集那一出,府里的小廝學說書先生的話給本王聽,學了好幾回,一回比一回玄乎。」
「那王爺今日見著真人了。」她抬起眼,「覺得如何?」
蕭玦認真地看了她片刻,舉杯,朝她一敬。
「是說書人的段子,埋沒了溫姑娘。」
溫明舒一怔,這個回答,她沒料到。她本來是想先試探一下蕭玦對她的印象,畢竟她的名聲屬實不算很好。雖然有年集那件事,但之前混世魔王的那些事跡,說書人確實也沒少跟著傳謠,京里的人大約都聽過。
五公主捧著茶盞,眼睛都瞪圓了,皇叔今天怎麼會這麼和氣地說話,平時不是都覺得跟人聊天很浪費時間嗎? 「都是貪圖本王美貌和權勢的膚淺之人罷了,只享受其他人欣賞的目光就好。」皇叔以前是這樣說的。
溫明舒偏頭去看五公主,耳邊兩點銀丁香的耳墜,輕輕一晃。
蕭玦端酒的手,晃了晃。
那對耳墜,有一隻,在他墊子底下,睡了一個冬天。
「對了。」蕭玦像是剛想起什麼,語氣放緩了些,「回去替本王,給溫將軍帶句話。」
她抬起頭。
「沙場上滾過來的人,什麼陣仗沒見過。」蕭玦刻意放大聲音說,「眼下這點坎,塌不了他,叫他寬心。」
這話自然不是剛想起來的,這一句,他在府里,打了三天的腹稿。
得當著滿殿的人,給溫家遞一句好話。很多人都觀望著呢,溫家背後站著的人越多,就越沒人敢趁溫家勢低欺負他們。
溫夫人和溫明舒都站起身,溫明舒在溫夫人道謝後,鄭重地福了下去:「臣女替家父,謝王爺。」
蕭玦受了她這一禮,沒再多說,轉頭又去跟五公主說話,好像剛才那番話,是隨口說的。
問起她們是怎麼玩到一起的,五公主跟他說,她和溫明舒熟起來是因為一隻很可愛的小貓,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皇叔,溫姐姐的貓,沒了。」
殿裡絲竹聲不斷。
蕭玦靜了一瞬。
「節哀。」他對溫明舒說道,很是認真。
溫明舒看著他。
這位王爺說節哀的時候,不像在說客套話。倒像是,真的在為什麼難過。
「不過,我畫了燈給它。」五公主吸吸鼻子,「是畫的它的樣子,可惜它沒瞧見。」
「它會知道你記掛它的。」蕭玦揉了揉五公主的腦袋,「貓這動物,記仇,也記好。誰對它好過,它一輩子記得的。」
過了一會兒,有人來敬酒,把王爺拉走了,笑聲朗朗,又是那個沒正形的紈絝。
太后派姑姑來傳話,攆蕭玦回去歇著,說病剛好的人,不許貪杯。
他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停了一下。
隔著半個殿的人潮,他回過頭,正撞上她的眼睛。
就一眼。
他先轉回去了,緋紅的衣角在門口一閃,沒了。
「皇叔人可好了。」五公主跟溫明舒說,「以前我還有點怕他,後來我知道,他看我膽小,就想逗我多說說話,沒事還會在宮外給我帶點好玩的小禮物,就是平時看起來不靠譜而已。」
溫明舒點點頭,應了一句。
跟市井傳言裡的,確實不太一樣。聽說他愛玩又輕浮,可見了真人,他的眼神並不輕佻,看人的時候也不亂瞟,就穩穩看著對方的雙眼,這樣的人,是懂得尊重人的。而且,剛她和五公主聊天時,略微套了一點話,這位王爺,雖然看著愛玩笑,平時愛美愛聊天,但實際上並不近女色,府上連侍女都沒有。
挺好的,不是花花公子就好。她低頭喝茶,放下心來。
……
回府的馬車上,小白突然出聲,聲音賊激動。
【宿主!】
溫明舒聽到它這麼激動,很好奇:「怎麼了?」
【面板!好感度面板!】小白說,【之前攻略對象昏迷,數據一直凍著,我就沒關注。剛才你們打了照面,我想看看他好感度,你猜是多少?!】 「多少?」溫明舒疑惑。
【當前好感度:90%。】
她以為自己聽岔了,「多少?」
【90%】小白的聲音都飄了,【滿值才100,宿主,你們背著我做什麼了?】
「我就跟他說了幾句話啊。」她說。
【幾句話,90%?!】
馬車裡靜下來。
一見鍾情嗎?
她美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