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快,轉眼,溫明舒嫁進王府,已是第三個年頭。
這兩年裡,京城風平浪靜。朝堂上再沒有出過么蛾子,茶樓的說書先生,話本都不再講朝堂秘辛,又換回了才子佳人的橋段。
東宮先傳來喜訊。太子妃秦書儀懷了身孕,轉過年開春,順利生下一位小皇孫。滿月宴那日,溫明舒和蕭玦進宮道賀,秦書儀氣色紅潤,懷裡的小娃娃裹在大紅襁褓里,握著小小的拳頭,睡得很香。
太子盯著自家兒子看了許久,轉頭看向蕭玦:「皇叔,你看他,像不像孤?」
蕭玦湊上前認認真真端詳半天,實話實說:「看不出來,皺巴巴一團,像只小猴子。」
滿座的人都笑了,秦書儀笑得身子發顫,太子無奈,直接把這位口無遮攔的皇叔往旁邊趕。宴會散場時,太子又往蕭玦懷裡塞了個沉甸甸的紅封,笑著說,算是提前留給他們將來孩子的。
回程的馬車上,車廂鋪著軟絨,馬車晃晃悠悠往前走。蕭玦捧著那個紅封翻來覆去地把玩。
溫明舒看他,慢悠悠開口:「太子給這個,是盼著咱們也早些有孩子呢。你想不想要?」
蕭玦手上動作一頓,眼底那點期待一下子收了大半,還有點孩子氣的糾結。 「要說想,也想。」 他往她身邊挪了挪,把她抱進懷裡,「可我又有點不情願,若是有個小娃娃天天圍著你,你的心思就要分出去一大半,就不能天天只陪著我一個了。」
溫明舒被他逗笑:「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嗯。」 他點點頭,一點不掩飾自己的小心思,鼻尖蹭了蹭她的鬢角,「現在這樣多好,王府里就咱們兩個,還有胖丙。我想黏著你,什麼時候都能黏。孩子的事不強求,順其自然就好。來了,咱們好好疼,不來,我也不虧,我已經有你了。」
他又想起方才襁褓里皺巴巴的小皇孫,小聲嘀咕:「再說,小孩子哭起來鬧得很,萬一吵得你睡不好,我可不依。」
「不過,」蕭玦認真補了一句:「咱們以後的孩子,肯定比其他人家裡的俊得多。」
溫明舒應和了一下他:「嗯,會隨你的。」
「隨我?」 他一下子湊得更近,眼睛亮閃閃的,帶著點得意,「隨我那可不得了,我這張臉,滿京城都挑不出第二個。」
她伸手,笑著一把把他的臉推開。手剛挪開,目光卻又不由自主落回他臉上。
這張臉,她整整看了三年,依舊沒有看膩。看來顏控這個毛病,怕是這輩子都治不好了。
蕭玦捉住她推他的那隻手,放在掌心捏著,車簾縫隙漏進一縷暖陽,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
溫明舒自己有動靜,是在這一年的秋天。
起先只是格外貪睡,口味也變了,總饞著帶酸味的吃食。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悄悄喚小白確認過後,心裡便有了數。
第二日請來太醫搭脈,果然是喜脈。太醫沉吟片刻,笑著道,看這脈象,恐怕還是雙胎。
消息一落,王府上下頓時歡天喜地。溫明舒配合著露出剛知曉喜訊的驚喜模樣,笑著吩咐下人給府里所有人都發了賞錢。
消息傳出去沒多久,溫夫人當天就急匆匆登門,連帶家裡的張嬸一起,拉了滿滿一車滋補的食材藥材過來。溫崇山也一起趕來看女兒,背著手在院子裡來回踱了三圈,臨走前鄭重看向蕭玦,交代了府里所有門檻,全都得釘上軟墊。太后宮裡的賞賜更是源源不斷,一車接著一車送進王府。
蕭玦的反應,比誰都要誇張。
他直接去太醫署請了一位醫正常駐府中,又讓人把宅子裡所有帶稜角的桌角、器物全都用軟布包得嚴嚴實實。不知道從哪裡搬回來一大堆醫書,夜裡點著燈埋頭苦讀,讀完就湊到溫明舒跟前,一樁樁問她:今天有沒有害喜,腰會不會酸,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態度倒是十分認真,可奈何實在沒有學醫的天分,看過轉頭就忘。
溫明舒被他日日念叨得頭疼,無奈跟他說:「你再這麼緊繃著,怕是我還沒生,你先把自己熬垮了。」
他這才稍稍收斂了些,換了個法子。每到夜裡睡前,就把耳朵貼在她尚且還平坦的小腹上,認認真真跟裡面說話。
「我是你們爹。」 他語氣鄭重,「先跟你們打個招呼,你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許折騰她。當然,出來了也別折騰我,要當兩個乖孩子。」
肚子還小小的,自然半點回應也沒有。他也不氣餒,自顧自說完,就挨著她美滋滋睡下了。
溫明舒借著燭光看他的睡顏,看了片刻,伸手輕輕替他掖好被角。
真是傻得冒泡。
胖丙如今養得圓滾滾一大團,自打溫明舒懷了身孕,它就自覺當了貼身保鏢,寸步不離跟著。她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腳邊總臥著這麼一隻肥碩的大貓。
……
孩子生在第二年的初夏,是龍鳳胎。
溫明舒不讓蕭玦陪產,產房裡安安靜靜,只聽見穩婆輕聲指引的動靜。外頭的蕭玦熬得如同受刑,時不時揚聲問裡面的情況。絳舟端來茶水他碰都不碰,勸他去偏廳歇一刻,他只搖頭,目光死死盯著產房緊閉的木門,一步都不肯挪。
直到裡頭飄出第一聲清亮的啼哭。蕭玦腿一軟,伸手牢牢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子,沒等他緩過來,第二聲小小的啼哭聲緊跟著響起來。他緊繃的那根弦驟然鬆開,渾身力氣像是一下子被抽乾,滑坐到冰涼的青石台階上,胸口重重起伏。
穩婆出來報喜的話音剛落,蕭玦二話不說直接躥了進去。
他顧不上看孩子,床榻上的溫明舒臉色略有些虛軟,靠著軟墊歇著。蕭玦快步走到床邊,在榻沿坐下,伸手握住她汗濕的手,聲音都在發顫:「辛苦你了,明舒,辛苦你了,咱們再也不生了。」 他額頭抵著她的額角,方才在門外壓下的惶恐到此刻才慢慢散了,眼底滿是後怕和疼惜。確認她氣息平穩、人好好的,他這才鬆了一大口氣,回頭示意奶娘把孩子抱過來。
他慌忙抬手,又遲疑著縮回去,在衣擺上反覆擦了好幾遍掌心,生怕自己手粗碰疼孩子,才把兩個小傢伙接過來。妹妹在他懷裡皺了皺小小的臉,他低頭看看懷裡軟乎乎的一團,又抬眼看向身側的溫明舒,喉頭髮緊,眼淚沒忍住掉了下來。
因為生得順利又快,溫夫人和溫崇山匆匆趕到的時候,產房已經收拾妥當。溫夫人握著女兒的手反覆打量,又探頭去看蕭玦懷裡的一雙孫兒,紅了眼眶,卻笑得合不攏嘴。
緊跟著太后和皇上的賞賜都源源不斷砸了過來,一箱一箱堆在偏廳,王府也算是體驗了一波暴富。
月子裡,蕭玦什麼都要學。學換尿布,學拍嗝,學抱著孩子滿屋溜達。帶孩子事事親力親為,夜裡孩子一哭,他就醒了。換尿布的手法跟著奶娘學了兩回就上手,得意了好幾天,逢人便說,他家小傢伙們的尿布,都是爹親手換的。
溫明舒靠在床上,看他在兩個孩子中間團團轉,笑著問他名字想好了沒有。
他獻寶似的捧出一本冊子,打從知道她有了身孕,他就開始攢名字,攢了整整一冊。
兩個人頭挨著頭翻了半天,最後圈定了:哥哥蕭時遇,妹妹蕭時依。 時遇,是恰逢其遇,有幸相逢。時依,是歲月漫漫,相依不離。
乳名是溫明舒定的,哥哥叫阿遇,妹妹叫阿依。
夜深了, 兩個小傢伙也吃飽了,安安靜靜並排躺在小搖籃里,小胸脯一鼓一鼓的。蕭玦坐在搖籃邊,指尖懸在兩個孩子臉蛋上方,靜靜看了片刻,便轉回頭,目光落向床上熟睡的溫明舒。
他放輕所有動作,走到床邊坐下,俯身,目光細細描摹她安靜的睡顏。旁人只看見添了一雙兒女的歡喜,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在門外等候的那一陣,心底翻湧的害怕與悔恨。孩子珍貴,可比起她,什麼都要往後排,只要她好好的,他就什麼都不怕。他早已悄悄尋了太醫配好他吃的藥物,往後,絕不會再讓她承受一次這樣的苦楚。
他極輕地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很淡很輕的吻,聲音壓得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 「謝謝你,明舒。」
胖丙蜷在床腳的軟墊上,睜眼懶懶掃了他一下,又把腦袋埋進爪子裡,繼續呼呼大睡。
……
孩子出生後,他們倆發現了一件很特別的事。
月子期間都是奶娘和香香負責給兩個孩子擦洗身子,這日午後,溫明舒和蕭玦想親自來。解開阿遇的小肚兜時,指尖撫過細膩軟嫩的肌膚,她一眼看見了他肚皮上的那塊印記。
是梅花的形狀,五瓣輪廓,圓圓整整,和當年胖丁皮毛上那一處一模一樣。
她的手猛地頓住,動作停在半空。 蕭玦湊過來看,目光落上去的剎那,也靜了下來。
蕭玦小心將阿遇接到懷裡,低下頭,在那塊小小的梅花印記上,極輕地落了一個吻。
溫明舒別過臉,抬手按了按眼角,壓下眼底翻湧的熱意。 他騰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兩人依舊一言不發。
有些念想不必宣之於口,兜兜轉轉,它以另一種模樣,回到了他們身邊。
孩子們是一天天長大的,胖丙也是。
它如今的體型,已經很有幾分貓中霸者的風範,往氈子上一臥,肚子跟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座小山。阿遇、阿依學會說話之後,有一天竟衝著這座軟乎乎的小山,含含糊糊地喚:「姑姑。」
溫明舒笑得直不起腰,笑著說姑姑就姑姑吧,論資歷,它本來也是蕭玦的姐姐。
胖丙對這個稱呼受之無愧,搖籃在哪兒,它便守在哪兒。阿遇阿依一哭,它跑得比奶娘還要快,蹲在搖籃邊,尾巴慢悠悠地一甩一甩。兩個小傢伙盯著晃動的貓尾看,看著看著,就止住了哭聲。等再大些的時候,他們的小手會抓東西了,阿遇會伸手去抓它的尾巴,阿依乾脆把整張臉埋進它蓬鬆的肚皮里,它也半點不惱,喉嚨里發出綿長的呼嚕聲,任由兩個小糰子胡鬧。
蕭玦蹲在旁邊看著,小聲感慨:「胖丙的脾氣跟我一樣好。」
溫明舒心裡可不這麼認為,胖丙的脾氣可比他好多了。
她笑著伸手撓了撓胖丙的下巴。
……
溫明驍升了官,任職京營,受太子器重。他到底不是父親那樣天生屬於前線的人,留在京城,恰是最好的歸宿。往後由他接住溫家這副擔子再合適不過。只是差事再順,他依舊是光棍一條。溫夫人整天念叨他的親事,他往軍營里躲,實在躲不開,乾脆扛起阿遇阿依往外跑,說要帶外甥外甥女去騎馬,氣得溫夫人在後頭直跺腳。
溫崇山慢慢淡出朝堂。剛閒下來那一陣,他總覺得空落落的,渾身不自在。後來被蕭玦領著,慢慢摸出許多閒趣。今日去京郊的莊子上摘桃,明日去茶樓聽書,後日蕭玦又不知打哪兒尋來兩尾好魚竿,翁婿兩個在湖邊一坐就是一天。有一回溫明舒回娘家,正撞見父親試一根新釣竿,試了半天,頭也不抬地說:「你回去告訴玦兒,這竿子輕了,讓他換根沉的來。」
語氣自然得很,像在吩咐自家兒女。
翁婿二人常常結伴出遊,溫夫人便時常往王府走動。一開始是惦記女兒身子,後來一心惦記兩個小娃娃,到最後,連由頭都不需要了,閒來無事便過來坐上半日,陪著溫明舒閒話家常。母女倆坐在院裡吃點心說話,胖丙安安穩穩臥在她們中間,阿遇阿依鋪著軟氈,在腳邊滾來滾去。
沈令月是兩個孩子的乾娘,登門的頻次比誰都高。一進門必先仔細淨手,抱上孩子就捨不得鬆手,總說要早早和乾兒子干閨女親近熟絡。
五公主常帶著她養的那隻奶牛貓來,奶牛貓起名叫歡歡。歡歡一進院子,便同胖丙一道追著蝴蝶跑。五公主挨著溫明舒坐下,埋頭笨拙地給阿遇阿依縫小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縫好之後,就興沖沖舉起來獻寶,得意地告訴溫明舒,她學會女工了。
太后隔一陣子便傳旨意,召溫明舒帶著一雙孩子進宮。龍鳳胎一抱進永寧宮,太后左親親右抱抱,抱在懷裡就不願放開。有一回蕭玦進宮接他們回去,太后正抱著阿依,頭都不抬地說:「急什麼,哀家還沒抱夠。」
翠兒早在曹家下獄之前,就被溫明舒提前撈了出來,妥善安置。從前她時不時送來曹家那邊的動靜,能拿到的情報有限,溫明舒卻一直記著她這份心意。後來她托人捎來一封書信,信上說她母親的癆病已經大好,弟弟也成了家,她自己也定下了親事,信末一句:奴婢如今很好,謝姑娘大恩。 溫明舒讀完信,心底一陣寬慰。
……
入夜,兩個孩子終於睡熟,胖丙蜷在小床邊的軟墊上,也閉著眼沉入夢鄉,肚皮隨著呼嚕聲一起一伏。
溫明舒站在門外,不多時,蕭玦輕手輕腳從裡間走出來,反手慢慢合上房門。一抬眼撞見她,立馬綻開笑意,唇角彎彎。
「都睡了?」 她壓著聲音問。
「嗯,都睡踏實了。」 他快步走上前,自然而然將她攏進懷裡,鼻尖蹭了蹭她的發頂,「貓也歇下了,日日守著兩個小搗蛋,如今咱家,就數它最操勞。」
她笑了一聲,安心把臉靠在他肩頭。
庭院靜悄悄的,晚風掠過樹梢,檐下懸著的燈籠緩緩搖晃,暖融融的光暈漫開來,軟軟裹住相擁的二人。
她望著晃動的燈影,思緒飄遠,忽然想起初來這個世界時的那些夜晚,一晃,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想什麼這麼出神?」 頭頂落下他低沉溫柔的嗓音。
溫明舒微微仰起臉看他:「在想我當初的打算。要是按著我原本的計劃,這會兒我該是個自在闖蕩、四處遊歷的女俠。」
蕭玦垂眸看著她,手臂收緊: 「遊山玩水,聽著是很好。」 他輕笑,語氣認真,「但不能少了我。往後我們一起去。」
「一言為定?」 她眼裡泛起雀躍,「等阿遇阿依再大些,我們就出門遊玩。」
「說好的。」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我陪你去看江河湖海,去哪裡都依你,我永遠是你的同行人。」
風又吹過來,燈籠輕輕搖曳,一室一院,儘是安穩幸福。
……
又一年上巳節。
春光明媚,曲水潺潺,依舊是他們初訴心意的那片河灣。
他牽著溫明舒,沿著河岸慢慢走。風裡漫著春日青草與野花的淡香,和許多年前那日光景重疊。當年周遭滿是起鬨看熱鬧的人,如今身邊安安靜靜,只有他們二人。
走到青石灘邊,他才停下腳步,將一枝芍藥遞到她面前。
「給。」 他望著她,眼底盛著經年不散的溫柔,「年年都為你候著。」
溫明舒看向他,指尖輕輕撫過芍藥的花瓣,心頭一暖。
蕭玦輕輕握住她拿花的手,和她並肩望著流淌的曲水,字字清晰地說: 「溱與洧,方渙渙兮。維士與女,伊其相謔。」
他稍稍停住,目光深情地落在她臉上,眼底裝著初見的悸動,生死輾轉的惦念,還有這些年朝夕相守的綿長情意。周圍靜得只剩下流水春風,他輕聲續上最後一句: 「贈之以芍藥。」
【第六個小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