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從正午慢慢西斜,陽光從窗欞爬進來,又慢慢爬出去。
榮華一直跪著,膝蓋早就麻了。
可身體上的痛苦已經趕不上腦海中的思緒了。
他把最壞的結果挨個想了個遍,卻發現他現在根本接受不了離開主人了。
這是他被貶為官奴、被賣進小倌館都沒有過的絕望。
他真的很想自私一把,讓主人直接給他打死了事。
可……他沒有資格。
天色漸漸暗下來,院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淡,書房的陰影一點一點漫上來,把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他跪在黑暗裡,一動不動,眼眶通紅,嘴唇乾澀。
李芳景今天回得比平時晚。
今天他去跑了五個村子,親自指導了漚肥法,又懲處了幾個藉機搞事的村霸糞霸。
同時,無憂那邊聯繫了磚窯,近期把任務都停下來,滿負荷運轉,燒制水泥灰。
水泥灰所用的三合土,也就是生石灰、黃土、河沙,這類東西本地都是有的。
正好在農閒間隙,也給百姓找點事做。
而縣裡的磚窯果然是不夠的,李芳景打算聯繫臨縣,以官方名義訂購三合土。
古代這會,對資源資產的管理都不是很嚴格,他私下再給隔壁縣令送點小禮物,想必他們是很願意的。
現在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唯一的問題就是沒錢。
公帳私帳都沒錢。
私帳還好說,等工程款到了,他就有錢了。
可公帳怎麼辦?
水泥雖然省成本,但涉及那麼多人力物力,而且工期與春耕就是前後腳,短短几個月,讓他上哪去籌集那麼多錢?
因此,他約了縣裡的富商七日後到縣衙一談。
好像古代沒錢了就得在富商身上刮一筆?
當然,他不會明刮。
身為現代來客,他當然知道優化營商環境的重要性。
他騎著馬往回走的時候,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銀子的事。
一路想著公事,直到進了府門才回過神。
院子裡靜悄悄的,比平時安靜了不少。
往常這個時候灶房的炊煙早就升起來了,僕役們來回走動,院子裡總有聲響。
今天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而且每天榮華都會在門口迎接自己,像小媳婦似的。
今天怎麼不見人影?
李芳景皺了皺眉,隨手把馬韁扔給迎上來的小廝,問道:「榮華呢?」
小廝低著頭,支支吾吾的:「回、回大人,榮華公子……在書房跪著呢……」
李芳景的腳步頓住了:「跪著?跪著幹什麼?」
「就……就跪著……」小廝不敢抬頭,「從下午就跪著了,一直沒起來……」
李芳景眉頭擰得更緊了,沒再多問,大步往書房走去。
推開書房的門,屋裡一片昏暗。
窗外的天光已經徹底暗下來了,只剩下最後一點灰白色的餘暉,勉強勾勒出屋裡的輪廓。
然後他就看見了榮華。
少年直挺挺地跪在書房正中央,面朝著門口的方向,脊背繃得筆直。
他穿著那身清俊的書生服,身子本就單薄,此刻跪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越發瘦小可憐。
聽見門響,榮華猛地抬起頭。
昏暗的光線里,李芳景看見他的臉。
榮華臉色慘白,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乾裂起皮,明顯忍了很久。
「主人……」榮華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您回來了……」
「你怎麼跪在這兒?誰罰你了?」
榮華搖頭:「沒人罰奴……是奴自己跪的……」
「自己跪的?為什麼?」李芳景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出什麼事了?慢慢說。」
榮華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帶著身體也猛地一顫。
他把頭埋得極低,死死咬著牙關,好半晌才壓住胸腔里那股酸澀,開口時聲音發顫:
「主人……奴、奴把先生氣走了……」
他伏下身子,額頭磕在地面上:
「是奴的錯……先生知道奴是官奴了……他、他走了……」
「奴沒用……奴什麼都做不好……先生被奴氣走了……主人您花心思給奴請先生,奴卻把事情搞砸了……」
「奴對不起主人……求主人責罰……」
他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聲音斷斷續續的。
李芳景蹲在他面前,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怎麼知道的?」
榮華囁嚅著不敢說。
如果說了,主人會不會覺得是他在推卸責任?
明明是他的過錯,他卻把責任推到兩個小廝身上?
何況,他作為全府最低賤的存在,哪怕是兩個小廝,也不是他能嚼舌根的。
反倒是他們嚼自己舌根這件事,其實再正常不過了。
他是個奴隸啊,別說背後說他兩句,即使當面說他,他也得老老實實跪著聽。
李芳景看他這樣,心裡也是無奈嘆氣。
最討厭問話的時候支支吾吾不說。
如果是別人,他非得逼問出來不可。
換成榮華,看他這副泫然欲泣、戰戰兢兢的小鵪鶉樣,這讓他怎麼問得出口?
他深呼吸,出門叫了劉嬤嬤進來:
「劉嬤嬤,怎麼回事?」
劉嬤嬤緊張兮兮跪倒在地。
夭壽啊,為什麼昨晚剛出了事,今天就又出事?
天要亡她老婆子?
她老婆子這個年紀能有個穩定工作容易嗎?為啥就總出事?
她心中長嘆,還是把上午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上午的事她本來不知道,後來知道不對勁,已經把那兩個小廝看管起來,聽候發落了。
「……是奴對不起先生……」榮華把臉埋得更低了。
「先生走的時候說,他教了二十多年書,從來沒有教過賤籍之人……讓奴另請高明……」
說完最後幾個字,他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顫抖個不停。
李芳景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往死里作踐的樣子,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行了,」他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平和,「起來吧。」
榮華沒動:「奴不敢起來……奴犯了錯,應該受罰……」
「誰說你犯錯了?」
榮華猛地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主人……?」
「這事是我讓你辦的,主意是我出的。」李芳景語氣淡淡的。
「要追責也是我擔著。你不過是個聽話辦事的,錯不在你。」
榮華連忙搖頭:「不是的,主人,不是您……分明是奴做得不好……」
他還要再說,被李芳景厲聲打斷。
李芳景死死蹙著眉,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認真:
「榮戚。我說,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