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結束後沒幾天,縣衙終於恢復了之前閒散的狀態。
不同的是,比起李芳景剛來的那會,更窮了。
之前李芳景找時間跟縣裡的富商們聊了一通,為了不讓他們起警惕心,李芳景給大家畫了一圈大餅,卻是分文沒要。
甚至有富商主動提出要給縣裡捐銀子,李芳景都沒要。
不過那些私底下的孝敬,他該收就收了。
陳昭宏當初被李芳景用一個下人就坑了五百兩銀子,之後再不敢跟李芳景大小聲。
後來,李芳景又借著過生辰的由頭,在縣衙里和富商中搜颳了大概三千兩銀子。
這就是他全部的私產了。
至於公帳上,不僅分文不剩,甚至還欠了他李芳景一千兩白銀。
顯然,大公無私的李芳景自掏腰包,給公帳上墊了錢。
此種行為,簡直可歌可泣,因此他在給京中的每月一封信上,也對此進行了大書特書。
尊敬的李大人、柳夫人,親愛的觀止弟弟。
你們給我的一千五百兩銀子,在我勤勤懇懇舍己奉公下,僅剩二百兩了。
並不是您的前兒子大手大腳,而是為了讓百姓安心春耕,貢獻出了自己的多數私產。
簡直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當然,作為尚書府家的前大公子,他當然是高風亮節,不可能要家裡的錢。
雖然這麼久了,你們一封回信都沒有,我知道你們心裡還是怨恨著我的,我只能用這身殘軀,盡力為國奉獻,也好報答你們十八年的養育之恩,還了觀止少爺這十八年的苦楚。
李芳景的每封信都情真意切,寫得幾乎自己都要落下淚來。
至於沒收到回信這點……
他才剛到任兩個多月,而京城快馬加鞭送信到崇縣,需要三個月。
李芳景愉快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別管公帳有錢沒錢,起碼現在自己不那麼窮了,三千多兩,也夠府中開銷一陣子了。
而就在第二天,來了個更好的消息。
第二天下午,無憂呈遞一封公文和一個薄薄的信封,遞到李芳景面前。
「大人,州府來信。」無憂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芳景眼睛一亮,端茶的手頓住了。
這個時候來信,莫不是工程款批下來了?
他放下茶杯接過公文拆開,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然後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那串數字。
十萬兩。
與他申請的,一文不差。
打開附的盒子。
嗯,很好,都是銀票。
縣裡的錢莊未必能兌現全部的現銀,不過沒關係,他也沒想著兌換那麼多現銀。
他把公文折好收起來,對無憂說:「明天一早備馬,我去州府。」
無憂什麼都沒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榮華就站在李芳景身後,他不想窺視主人的信件,不過剛才李芳景刻意給他展示了一下,他就什麼都看見了。
竟然能有十萬兩!
哪怕他之前在丞相府,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啊!
這倒不是丞相府連十萬兩都沒有,主要是,府中的私庫他又進不去,而姨娘那裡,是無論如何都沒有十萬兩這麼多的。
第二天天沒亮李芳景就出了門。
這次他想帶著榮華一起去。
一個月的時間,榮華學會了騎馬,終於能跟他一起出行了。
今天榮華的身份是李芳景身邊的下人。
李芳景遞的拜帖,直接到了知州大人陸涯的私邸上,並沒有經過衙門。
這就是要談家裡話的意思了。
李芳景帶著榮華進入內廳,榮華悄悄看著府中其他下人的做法,也有樣學樣,跪在了李芳景不遠不近的身後。
李芳景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多言。
到了上官家中,一切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榮華不跪,倒顯得他李芳景沒有規矩。
花廳里,陸涯親自給李芳景倒了茶。
李芳景受寵若驚地站起來接了,雙手捧著茶盞,姿態放得極低:
「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一個小小縣令,怎敢勞煩大人親手倒茶。」
「賢弟這是哪裡話。」陸涯擺擺手,笑容和煦得像春日暖陽。
「你們崇縣春耕做得漂亮,我這個當知州的也都聽說了,面上有光。一杯茶算什麼。」
兩人落座。
陸涯問了問崇縣春耕的細節,李芳景便一五一十地答了。
說漚肥的進度,說改良農具的使用情況,說老百姓從牴觸到勉強配合的過程。
他說得很細,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急於匯報功績的雀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為這些成績高興。
陸涯聽著,時不時點頭,心裡卻在暗暗打量。
這個李芳景,比他想像中沉得住氣。
春耕幹得確實漂亮。
但他派人去崇縣暗查過,漚肥的事老百姓罵聲一片,改良農具也逼著村里買一套,老百姓想用還得出錢租借村裡的東西。
說是叫什麼……村集體資產?
不過從百姓的牴觸情緒來看,春耕遠沒有李芳景說的那麼順利。
崇縣離著州城近,每年其實也都是上官關注的重點,不過李芳景是尚書府的公子,關注的人就更多了。
之前大家都以為,這是一個年輕氣盛、做事稀里糊塗的黃毛小子。
可這小子偏偏能把話說得滴水不漏,三分真七分假,混在一起聽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做事沒做好,說話倒是有一套。
陸涯也不客套,直接把話引到正題:
「你今天來,是為了那個什麼工程款吧?州府這邊已經批了。十萬兩,不多,但夠你們崇縣把水利工程幹起來了。」
李芳景連忙站起來拱手:
「是的大人,下官正是為此事而來。多謝大人幫忙奔波忙碌!下官替崇縣百姓謝過大人!」
「坐下坐下。」陸涯抬手虛按了兩下。
「跟我還客氣什麼。你幹得好,我自然要支持。不過這十萬兩也不是小數目,賢弟打算怎麼用?有沒有詳細的章程?」
上次李芳景已經帶了策劃書來,不過裡面具體的條目說得也不是很詳細。
說實話,要不是衝著李芳景這層身份在,就那樣的策劃書,無論如何都不能給他批十萬兩下來。
李芳景早有準備。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薄薄的冊子,雙手遞過去:「下官已經擬好了預算明細,請大人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