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涯接過來冊子翻開。
冊子不厚,但條理清晰,每一筆錢用在什麼地方都寫得清清楚楚。
陸涯看著看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預算做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挑不出毛病,乾淨到讓他覺得有些不對。
一個剛上任幾個月的縣令,第一次經手十萬兩的工程款,預算表能做到這個程度。
要麼是背後有高人指點,要麼就是這小子本身就不簡單。
不過考慮到他的身份背景,身後有人倒是很正常。
尚書大人為了讓自己的兒子刷政績,還真是不遺餘力。
「嗯,做得不錯。」陸涯合上冊子,點了點頭。
李芳景輕輕用手指頭敲了敲桌子,沒有立刻開口。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從袖袋裡摸出一封薄薄的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按了一瞬才收回去。
「大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公事公辦的鄭重。
「下官此次前來,主要是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請大人指點。」
陸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沒有伸手去碰,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賢弟請說。」
「下官在崇縣試了一種新材料,叫水泥灰,比石料便宜不少。粗粗算了一筆帳,這十萬兩工程款,最後大概能結餘兩萬兩。」
李芳景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兩萬兩……下官思來想去,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置。入公帳吧,上面問起來,州府撥了十萬兩,崇縣只花了八萬,難免讓人覺得敷衍。
不上帳吧,下官官職低微,又不敢擅自做主。」
他抬眼看了陸涯一下,又垂下眼皮:
「想來想去,還是帶來給大人看看。大人見多識廣,替下官拿個主意。」
陸涯沒有立刻接話。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那封信,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後慢悠悠地開了口:
「賢弟,你這話說得……本官倒是有些不好接了。」
他笑了笑,一臉慈愛與和藹:
「這錢既然是工程款里省下來的,按理說該歸縣裡自行處置。你拿來問本官,本官若是替你收了,倒顯得像是州府在剋扣縣裡的銀子。」
「大人誤會了。」李芳景連忙接話,語氣誠懇。
「下官絕沒有這個意思。實在是這錢放在縣裡下官心裡不踏實。下官年輕,經手的事少,這麼大一筆結餘,連個章程都沒有,萬一將來查起來,下官說不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大人是在官場運籌多年的長輩,比下官懂規矩。這錢怎麼走、走哪條路、該不該留名,下官全然不知。大人若是方便,替下官指條明路,下官感激不盡。」
陸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思量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也放低了些:
「賢弟,本官在賀州這些年,經手的錢財也不算少了。說實話,結餘這種事,說常見也常見,說不常見也不常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關鍵是——這結餘是怎麼來的。」
李芳景立刻接上:
「是材料上省出來的。下官試了水泥灰,比石料便宜,強度也夠。如果按原來的預算走,這筆錢原本就是要花出去的,現在省下來了,自然就……多出來了。」
陸涯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既然是這樣,那這筆錢就不算額外結餘,而是預算內節流。這種帳目,州府這邊也不是沒有先例。」
「不過賢弟,你要知道,節流這種事,上面看見了是功績,看不見就是隱患。你藏著掖著,將來查起來反倒說不清楚。」
李芳景連忙點頭:
「大人說的是。下官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筆錢,下官不敢自己處置,想著還是讓大人經手更為妥當。大人是上官,由大人來定奪,比下官自作主張要名正言順得多。」
陸涯抬眼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賢弟。」陸涯開口,聲音不緊不慢。
「本官要是替你收了這錢,你心裡不會覺得……本官是在拿這錢做文章吧?」
這李芳景可是京里下來的,難不成是故意釣他的魚?
他為官這些年,庸庸碌碌,卻也沒惹到過誰,也沒什麼晉升空間,不至於尚書公子親自來給他釣魚執法吧?
「大人這是哪裡話。」李芳景立刻搖頭,表情誠懇極了。
「下官是真心覺得這錢放在大人手裡比放在下官手裡穩妥。大人經驗豐富,知道怎麼讓這筆錢既不出差錯、又能用在刀刃上。
下官年輕,怕的是好心辦壞事。大人能替下官兜著,下官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往別處想?」
李芳景湊近了些,聲音低沉:
「何況,在賀州這個地界,下官可是要指著您多提攜呢。」
陸涯看了他幾息,然後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他沒有拆,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本官就先替你收著。等工程完工了,該報的報上去,這筆錢……本官會給你一個妥當的處置。」
李芳景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像是終於把一塊燙手的石頭交給了別人:
「多謝大人!下官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雖然這錢旁人一概不知,但下官可是連覺都睡不踏實呢。」
陸涯眼神一凝,又緩和下來,笑了一聲:「年輕人,經的事多了就好了。這點小事,不值當放在心上。」
「大人教訓的是。」李芳景連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壓驚。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
陸涯問了幾句崇縣春耕的後續,李芳景一一答了,順帶提了提追肥的事。
李芳景起身告辭的時候,陸涯送到花廳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賢弟,你在崇縣好好干。本官看好你。」
李芳景躬身:
「下官定不負大人厚望。前段時間給京里的信中,下官也跟爹娘說了大人對下官的大力扶持,估計過不了多久,京里就會來人了。」
陸涯眼睛一亮:「你是說,京里會來人?」
李芳景笑吟吟道:「當然,您博學多才,帶領我們完成了這麼漂亮的工程,京里至少也得派個人下來看看啊。」
陸涯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
「好,很好,你就好好干,下次有需要錢的地方,儘管跟我提,本官是賀州的父母官,自當時刻惦念著百姓。」
李芳景長揖一禮:「多謝大人體恤,小生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