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走出府門,陸涯才壓抑著心中的雀躍,小心翼翼打開了信封。
二十張銀票。
一張一千兩,總共兩萬兩。
陸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兩萬兩,真是兩萬兩。
一個七品縣令,直接拿出了兩萬兩。
他一個月俸祿才多少?整個賀州州府一年的帳面結餘也不過這個數。
果然是高門大戶出來的,眼界就是高,兩萬兩也能說送就送。
李芳景說這錢是省下來的材料費,可誰都知道,工程還沒開工,錢還沒花,哪來的「結餘」?
這不過是拿工程款做了個由頭,把錢從他那裡送到自己手裡罷了。
而且今天談話的地點是在家中,李芳景還只帶了一個僕從,又特意強調了其他人一概不知。
這就是意味著,兩萬兩他可以安心拿下,不止可以拿下錢,還可以借著李芳景的由頭,在京中刷臉。
至於那水泥灰……
聽都沒聽過。
又是水又是泥又是灰的,一聽就不結實。
但沒關係,工程質量是次要的,帳面上好看才是主要的。
只要帳目平了,該報的功績報了,誰還真的去河邊敲磚頭驗水泥?
再說,等工程出了問題,說不定他李芳景早就不在崇縣了,屆時他陸涯也肯定早都遠走高飛。
嘖,跟聰明人,特別是有大腿可抱的聰明人辦事,就是舒心。
他也得研究研究,看怎麼能把一萬兩送到知府大人手裡了。
而李芳景帶著榮華轉身出了門,翻身上馬。
出了城門之後才放慢馬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牽韁繩的手。
兩萬兩送出去了。陸涯收了。
他收了,就上了這條船。
以後崇縣的工程做成什麼樣,陸涯都得替他兜著底。
因為那兩萬兩不是孝敬,是經上官之手處置的預算節流。
榮華在他背後緊緊跟著。
他能感受到背後灼熱的視線,但他不想回頭。
不僅不想回頭,甚至想快馬加鞭揚長而去。
一句話都沒說,兩匹快馬沿著官道疾馳,塵土在蹄後揚起又落下。
榮華有些吃力地緊緊跟著李芳景,他感覺主人好像有點不高興,卻又不知道是為什麼。
到崇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李芳景沒有回府,直接去了縣衙。
明明一路都是疾走狂奔,等真進了縣衙,李芳景又是那副背著手、慢悠悠踱步的官老爺做派了。
進了籤押房,榮華乖覺點上油燈,李芳景大馬金刀地往太師椅上一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對外頭喊了一嗓子:
「無憂,無敵,進來。」
話音剛落,兄弟倆就一前一後地進來了,動作整齊劃一,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大人。」
李芳景沒讓他們起來,反而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個鼓鼓囊囊的荷包,隨手往桌上一扔。
荷包甩在桌面上,沒發出什麼聲音。
兄弟倆對視一眼,不知道大人這是唱的哪一出。
「打開看看。」李芳景抬了抬下巴。
無憂依言上前,解開荷包,往裡一瞧,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是銀票。
面額是五百兩的。
這一荷包,起碼得有個幾千兩了。
「一人兩千兩。」李芳景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拿著吧。」
「大人!」無憂和無敵齊齊驚呼,改成雙膝跪地,頭埋在地上不敢起來。
「奴才不敢!奴才萬萬不敢!」
兩千兩!
這是什麼概念?
他們兄弟倆就算現在被大人去了奴籍,可也是當大人奴僕的。
在他們看來,能跟著少爺,有口飯吃,有件衣穿,就是天大的恩賜了,哪還需要自己有錢?
更何況,這可不是二兩、二十兩,是兩千兩!
「有什麼不敢的?」李芳景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點不悅,「怎麼,嫌少?」
「不是!不是嫌少!」無敵急得臉都紅了,連忙擺手。
「是……是太多了!我們何德何能,怎麼能拿這麼多銀子!」
「是啊,大人。」無憂也連忙附和。
他比弟弟沉穩許多,但此刻手心也全是汗:「奴才們哪能要您的錢……」
「行了,少跟我來這套。」李芳景擺擺手,打斷了他們的話。
「你們倆,一個文,一個武,跟著我從京城到這鳥不拉屎的崇縣,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心裡都有數。」
「我李芳景不是那等刻薄的主子,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你們倆的功勞,值這個價。」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甚至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慈愛:
「拿著吧。這錢,是賞你們的,別省著,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以後差事辦得好,還有。」
「如果想攢著也行,那我以後就多賞點,你們多攢點,也好娶媳婦。」
「可、可是!」無憂有些焦急地抬頭。
李芳景敲了敲桌子,語氣不容置疑:
「無憂,長者賜,不可辭。怎麼,我的話你們也不聽了?」
兄弟倆一聽這話,哪還敢再推辭?
「謝大人恩典!」兩人再次重重磕頭。
無敵遏制不住滿腔的激動和感動,嗷嗷直叫:
「少爺!您放心,以後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我無敵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上刀山下火海,絕無二話——嗷嗚!哥你怎麼又揍我!」
無憂收回剛拍了無敵腦殼的手,重重地又磕了個頭:
「大人,奴等謝您賞賜。無敵他口無遮攔,請您息怒。」
李芳景哈哈一笑: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是想說沒有這錢,也會為我上刀山下火海?我沒生氣,要是跟無敵生這種言語上的氣,那可真是氣不過來了。」
無敵一臉懵逼,無憂一臉愧疚,跪在地上訥訥不敢言語。
「行了,起來吧。」李芳景揮揮手,臉上依舊是那副和善的笑容。
「出去吧,叫岳清文和劉虎進來。」
兄弟倆退了出去,關上門的時候,還能聽到無敵在外面壓抑不住的嚷嚷。
沒過多久,岳清文和劉虎就一臉懵地進來了。
他們倆正在後衙喝酒呢,被叫過來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結果一進門,就看到李芳景笑呵呵地坐在上首。
「大人,您找我們?」岳清文小心翼翼地問。
「嗯。」李芳景點點頭,把手裡的銀票遞了過去。
「一人一千兩,拿著吧。」
「啊?」岳清文和劉虎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