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混著奶香,在漸沉下來的天色間蔓延。
「好吃嗎?」李芳景問。
榮華用力點頭,聲音悶悶的:「好吃……是奴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好吃就多吃點。」李芳景看著他小口小口吃蛋糕的樣子,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心裡痒痒的。
他伸出手指,挖了一點奶油,輕輕蹭在了榮華的嘴唇上。
「嗯?」榮華愣了一下,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看他,嘴唇上沾著一點白,看起來又傻又可愛。
「沾到了。」李芳景一本正經地說,指尖卻沒挪開,輕輕擦了一下。
榮華的臉「唰」地就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根。
他連忙低下頭,心臟砰砰直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李芳景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心裡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悠悠地說:
「榮戚,十八歲了,以後就是大人了。」
「不要總困在過去的事裡,也別總把自己困在『奴』這個身份里。往前看,你的日子還長著呢,該有嶄新的人生。」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分量,一字一句,都砸在榮華心上。
榮華握著瓷碟的手指緊了緊,眼淚又開始忍不住了。
他,真的還可以有嶄新的人生?
所有人都告訴他,他是奴,是賤籍,就該低人一等,就該伺候人一輩子。
只有主人,跟他說,往前看。
榮華「噗通」一聲跪在了草地上。
青草給他稍微緩衝了一下,但膝蓋還是磕得生疼。
他卻像感覺不到一樣,額頭重重地抵在地面,肩膀不停地顫抖。
「主人……謝謝您……謝謝您……」
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除了謝謝,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這份心意太重了,重得他不知道該怎麼償還。
李芳景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去扶他:「好好的怎麼又跪下了?快起來。」
「奴……奴從來沒想過……有人會記得奴的生辰……」
榮華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鼻尖紅紅的。
李芳景心中一陣刺痛。
這是很難出現在他身上的情緒。
他一貫是嘻嘻哈哈的,心裡真沒什麼想不通的糾結。
但……可能如今心態不同,他竟能設身處地想到了榮華的委屈,榮華的痛苦。
他根本就是一個孩子啊。
一個在現代標準中,剛剛才成了年的孩子。
他本該迎來人生的大考,然後快樂地步入大學,享受著屬於他的廣闊未來。
可在這裡,榮華的人生幾乎一眼看到頭了。
身為官奴,註定一輩子身不由己、卑躬屈膝,這還是他給救回來了。
李芳景突然開始後怕,如果當時來崇縣的時間稍微晚了點,或是早了點,是不是就不會在街上正好看到榮華?
如果那時沒給他帶回來,榮華是不是已經又被轉手賣出,或者再賣到小倌館?
那時的榮華,不,榮戚,該如何自處?該是多麼絕望?人生該有多麼短暫?
而偏偏,把他救回來的,同樣對他的身體起了心思。
這一瞬間,李芳景甚至覺得自己噁心。
他一向配得感很高,這種類似於自卑的心理,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李芳景伸手,用指腹輕輕擦掉他臉上的眼淚,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看著榮華的眼睛,李芳景認真地說道:
「小榮,不要為這些對我來說是舉手之勞的事情而感動。」
「不要對我這麼沒有防備,我不是十足十的好人。」
「但是,以後你的生日,我年年都給你過。不止生日,以後還有很多好日子,我都會陪著你。」
榮華怔怔地看著他,忘了哭了。
年年都過?
主人說……以後都陪著他?
他是不是……聽錯了?
李芳景看著他傻愣愣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伸手輕輕把人攬進了懷裡。
榮華的身子有些僵硬。
他被主人抱在懷裡,臉頰貼著主人的肩膀,能聞到主人身上淡淡的墨香,還有乾淨的皂角味。
溫暖的觸感包裹著他,主人的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襁褓中的嬰兒。
榮華緊繃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
李芳景就這麼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沒說話,就安安靜靜地陪著。
晚風拂過草原,帶著青草的香氣,天上的星星越來越亮,密密麻麻地鋪在天幕上。
而榮華趴過的地方,已經是一片濡濕。
等情緒平復下來,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在主人懷裡哭了這麼久,還把主人的衣服哭濕了。
他猛地躲開,慌慌張張地跪直了身子:
「主人!對不起!奴失禮了!奴弄髒了您的衣服!」
他又急又慌,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的。
李芳景失笑,伸手把他拉起來:「多大點事。哭夠了?哭夠了就繼續吃蛋糕,再不吃就該壞了。」
他拉著榮華坐回矮案邊,又給他遞了塊乾淨的帕子擦臉。
榮華接過帕子,低著頭擦臉,耳朵上的紅暈久久消不下去。
剛才那個擁抱太真實了。
主人懷裡的溫度,主人身上的味道,都清清楚楚地留在他的感官里。
他偷偷抬眼,看向李芳景。
主人正低頭切蛋糕,側臉在朦朧的星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榮華的心臟又開始砰砰亂跳。
他連忙收回目光,小口小口地吃蛋糕,甜膩的味道在嘴裡化開,心裡也甜絲絲的。
好珍貴的點心,這麼甜,肯定也很貴。
主人真捨得給他這個奴隸花錢。
蛋糕做得不大,兩人慢慢分著吃了。
李芳景看著天邊徹底黑透了,說道:「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榮華點點頭,幫著一起收拾東西。
剩下的蠟燭和垃圾都要帶走,不能留在草地上。
收拾妥當,兩人翻身上馬,還是李芳景坐在後面,把人護在身前。
回去的路上,馬兒跑得慢了些。
夜裡的風帶著涼意,榮華坐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冷,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
後背貼上溫暖的胸膛,他才猛地反應過來,連忙又要往前挪。
李芳景卻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腰,低聲說:「靠過來點,夜裡風涼,別凍著。」
他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衫,溫度清晰地傳過來,燙得榮華腰腹都發緊。
他不敢動了,乖乖地靠在主人懷裡,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溫度和心跳。
風從耳邊吹過,馬蹄聲噠噠的,很有節奏。
榮華靠在溫暖的懷抱里,心裡又安穩又悸動。
他偷偷想著,要是這條路能長一點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這樣,靠在主人懷裡,就好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又在心裡罵自己不知好歹。
主人已經對他夠好了,他怎麼能得寸進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