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縣城，一路往西，街道漸漸變成了田野，視野逐漸開闊起來。
馬兒跑了約莫一個時辰，眼前的景色徹底變了。
一望無際的草原鋪展在天地間，青草沒過腳踝，風一吹就翻起層層疊疊的綠浪。
遠處的山丘連綿起伏，像水墨畫裡暈開的淡色筆觸。
此時正是黃昏，夕陽沉在天際，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
晚霞層層疊疊，從橘紅過渡到粉紫，再暈開到淺藍的天幕里，美得像一幅織錦。
李芳景勒住馬，先跳下來，然後伸手扶著榮華，把人扶了下來。
榮華受寵若驚，只敢虛扶著主人，連聲道著僭越。
落地後，榮華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色，眼裡滿是驚艷：
「主人，這是……」
他之前要麼在深宅大院裡，要麼在縣城街巷，要麼在逼仄囚車中，從來沒見過這麼開闊的地方。
風裹著青草的氣息吹過來，連呼吸都覺得暢快，心裡那些沉甸甸的過往，好像都被風吹散了些。
「好看嗎？」李芳景笑著問他。
榮華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好看！特別好看！」
看著他像只出了籠的小鳥，眼裡滿是鮮活的光，李芳景心裡也跟著敞亮。
他就知道，小孩總悶在縣衙里做帳算題，該出來透透氣的。
這才是十八歲該有的鮮活。
十八歲，就是該漫山遍野奔跑，當個快樂的野猴子。
「來，先過來坐會兒。」李芳景牽著他的手腕，走到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
那裡已經提前放好了一張矮案，鋪著乾淨的布。
榮華正好奇地四處看，忽然聽見李芳景在身後說：「榮華，閉上眼睛。」
「啊？」榮華回頭，眼裡帶著疑惑。
「聽話，閉上。」李芳景語氣帶著點笑意，又補充了一句，「可能會久一些，不讓你睜開，不許睜。」
榮華雖然不解，但還是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李芳景悄悄退開幾步。
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
榮華閉著眼睛，只聽見細微的響動。
他心裡好奇得要命，卻牢牢記得主人的話，眼皮動都不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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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約莫一刻鐘，身邊的動靜終於停了。
李芳景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帶著溫柔的笑意：「好了，可以睜開了。」
下一秒，他愣住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暮色四合，看得還不太明晰的星子開始在天空閃爍。
而他的周圍，擺了一圈點燃的蠟燭，暖黃色的火光輕輕跳動，把方圓幾尺的地方照得暖融融的。
燭光映著青草，連草葉都泛著溫柔的光。
而他面前的矮案上，放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點心。
那點心圓圓的，雪白雪白的，看起來鬆軟極了，上面鋪著一層細膩的白色膏體，聞起來有淡淡的牛乳香和甜味。
最上面用紅色的醬汁寫了幾個字——
榮戚，生辰安康。
榮戚。
那是他的本名。
這個名字沒給他帶來過什麼美好的回憶，但出現在所謂生辰的點心上……
仿佛要用甜蜜將過去全部填滿一樣。
榮華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似的，指尖微微發抖。
他看著那幾個字，看著周圍跳動的燭火，看著站在燭光里含笑望著他的主人，鼻子一酸，眼眶熱了。
這時，李芳景輕輕開口，唱起了歌。
調子是榮華從未聽過的，很簡單，很平緩，歌詞也簡單，反反覆覆的，帶著祝福的意味。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李芳景的聲音偏低沉，平時說話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此刻放柔了聲音唱歌，竟格外好聽，像晚風拂過琴弦。
榮華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
他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人特地給他過過生辰。
在丞相府中，沒人記得他的生辰，或者說可能有人記得，卻刻意遺忘。
頂多有一年姨娘想起來了，讓廚房給他煮了碗長壽麵。
那對姨娘來說也很不容易，不受寵的後院女人，總是悽苦的。
他從來不敢奢望，有人會為了他的生辰，特意跑到這麼美的地方，點這麼多蠟燭，準備這麼精緻的點心，還……給他唱歌。
這個人，還是他的主人。
是高高在上的縣令大人。
李芳景一首歌唱完，看著少年哭得眼淚汪汪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心裡又疼又軟。
他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傻站著幹什麼？吹蠟燭啊。」
榮華回過神，連忙抬手抹眼淚，越抹眼淚掉得越凶，聲音帶著哭腔：「主人……奴……」
「先吹蠟燭，許個願。」李芳景溫聲說，「對著蠟燭許願，很靈的。」
榮華吸了吸鼻子，看著蛋糕上插著的十八根細細的蠟燭，火光映在他濕潤的眼眸里，像盛了星星。
蠟燭里不知道加了什麼東西，看起來竟五顏六色的，不是平時點燈的紅，也不是上供的慘白。
點綴在那個點心上，看著唯美又精緻。
他閉上眼睛，雙手攥在一起，在心裡默默許願。
願主人平安順遂，一生無憂。
願能永遠陪在主人身邊，伺候他一輩子。
如果上天只讓他許一個願望……
那務必要實現第一條，至於第二條……實現不了也沒關係。
許完願，他按照主人的指示，俯下身，鼓起腮幫子，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
周圍稍稍暗了些，只有天邊的星光和遠處的落日餘暉照著。
「好。」李芳景笑著鼓掌，拿出小刀，切了一大塊蛋糕，放在瓷碟里遞給他。
「嘗嘗看，我琢磨了好久才讓師傅做出來的，叫蛋糕。」
材料可費老勁了。
別說是牛奶啊雞蛋啊低筋麵粉啊這些，就連這紅色的果醬也是拿山上的酸果加大量糖做出來的。
榮華接過碟子，手裡還有點抖。
他看著雪白的蛋糕，上面的奶油細膩光滑，捨不得下口。
「怎麼不吃？」李芳景挑眉，自己也切了一塊，咬了一口。
味道肯定比不上現代的蛋糕，牛乳提煉的奶油不夠細膩，甜度也差點，但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頂精緻的點心了。
榮華見主人吃了，才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綿軟的蛋糕入口即化，帶著甜甜的奶香，還有一點雞蛋的香氣。
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裡，甜得他眼眶又發熱了。
原來他出生的日子，也是值得紀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