礙於不敢反抗公主,李芳景四人還是依次上了馬車。
車廂內部果然寬敞得很,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兩側是軟榻,中間擺著張小几案,上面放著茶點和暖爐。
角落裡還熏著香,暖意融融,比外面舒服百倍。
永寧公主靠在最裡面的軟榻上,那個黑衣侍衛坐在腳踏上,姿態蓄勢待發,但存在感卻極低。
明明都在一個馬車裡,不仔細看都注意不到他。
李芳景感覺,這怕不是就是傳說中的暗衛吧?
「坐吧。」公主指了指對面的軟榻。
李芳景道謝坐下,榮華挨著他身邊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無憂和無敵則坐在靠車門的位置,一個神色緊繃,一個好奇地東張西望。
「走吧。」永寧公主吩咐了一聲,馬車緩緩啟動,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李芳景暗暗感嘆,這高官貴族的馬車就是不一樣啊,自己的馬車其實已經經過改造了,卻還是沒有這麼舒適。
「李縣令,」公主斜倚著,目光落在李芳景身上,「接著昨天的,給本宮講講崇縣的情況。別光說好聽的,不好的也說說。」
「是。」李芳景定了定神,開始有條不紊地講起來。
從農業到水利,從市集到民生,條理清晰,有一說一。
既講了取得的成績,也說了崇縣底子薄、道路不通、人才匱乏等難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永寧公主聽著,時不時點頭,基本上。
李芳景也分不清她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但是按照一般套路來說,天潢貴胄應該都有幾把刷子。
李芳景心裡越發警惕,回答得也越發謹慎。
說著說著,他忽然感覺身邊的榮華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他餘光瞥過去,只見榮華指尖蜷縮,手背泛著淡淡的青色。
十一月的天,已經很冷了。
榮華素來畏寒,早上出門走得急,沒帶暖爐,馬車裡雖然暖和,可剛坐進來沒多久,手腳還沒緩過來。
李芳景心裡一動,下意識就想把自己袖袋裡的暖手爐遞過去。
可轉念一想,公主就在對面,這麼做太顯眼了,容易惹麻煩。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不動聲色地把暖爐往榮華那邊挪了挪,借著寬大的衣袖遮掩,輕輕碰了碰榮華的胳膊。
榮華愣了一下,低頭看見袖袋裡露出的暖爐一角,心裡一暖,悄悄抬眼看向李芳景。
李芳景沒看他,依舊面色平靜地跟公主說話,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無意。
榮華指尖輕輕碰了碰暖爐,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一直暖到了心底。
他把暖爐攥在手裡,悄悄抬眼,看著主人挺拔的側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點小動作,本該隱蔽得很。
可對面的永寧公主是什麼人?
從小在宮裡摸爬滾打,什么小動作沒見過。
她眼神一掃,就把兩人的互動看了個一清二楚。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沒立刻點破,反而把目光轉向了車門邊的兄弟倆。
看著看著,她就來了興致。
無憂坐得筆直,面無表情,渾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肩寬腰窄,線條利落,不是武將的五大三粗,卻也是精明強幹的樣子。
無敵就不一樣了,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車裡的裝飾,傻兮兮的,像只沒見過世面的大狗狗,偏偏長得英氣逼人,反差感十足。
永寧公主越看越覺得有意思,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搭在了無憂的肩膀上。
指尖剛落上去,無憂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他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往旁邊挪了寸許,臉色發綠,卻又不敢表現出不敬,只能硬著頭皮躬身:
「殿下,請自重。」
「自重?」永寧公主被他這反應逗笑了,收回手,撐著下巴看他,「本宮碰你一下怎麼了?是你的榮幸。」
無憂垂著眼,聲音緊繃:「殿下身份尊貴,臣只是區區隨從,不敢污了殿下的手。」
「無趣。」永寧公主嗤了一聲,沒再勉強他,轉而把手伸向了旁邊的無敵。
她指尖輕輕戳了戳無敵的胳膊,嗯,硬邦邦的,都是肌肉,手感還不錯。
這麼清秀的臉,這麼顯瘦的衣服,下面竟都是肌肉嗎?
無敵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公主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抬頭看看公主的臉,傻乎乎地笑了:「殿下,您手真軟,跟棉花似的。」
「噗——」
永寧公主一下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直白的傻小子,跟個愣頭青似的,一點心眼都沒有。
「你倒是會說話。」她笑著又捏了捏無敵的胳膊,「練過武?」
「嗯!我從小就練!」無敵驕傲地挺胸,「我哥說我力氣大,打架特別特別特別厲害!」
「是嗎?」永寧公主來了興致,「那回頭讓本宮看看你有多厲害。」
「好啊!到時候我教你練武!」無敵一口答應,笑得一臉燦爛,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旁邊的無憂看得眉頭直跳,悄悄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無敵茫然地轉頭:「哥,你撞我幹啥?」
「……」無憂閉了閉眼,不想說話。
李芳景聽著那邊的動靜,心裡無奈。
無敵這傻小子,被人摸了還樂呵呢。
不過他也沒出聲阻止。公主只是摸摸胳膊,不算太逾矩,無敵性子單純,也不會往心裡去。
真要是阻攔了,反而掃了公主的興,得不償失。
他收回目光,繼續跟公主講著河道治理的細節,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著身邊的榮華。
少年攥著暖爐,手慢慢暖過來了,臉色也好看了些,只是依舊拘謹,坐得端端正正,眼觀鼻鼻觀心。
李芳景心裡軟乎乎的。
小孩就是乖,凍成那樣也不說一聲,要不是自己察覺到,指不定要硬扛一路。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對面的永寧公主慢悠悠開口了,語氣帶著點戲謔:
「李大人,你對你身邊這位小先生,倒是挺關照啊。」
李芳景心裡一突,面上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榮先生是臣請來的貴客,幫了臣不少忙,關照一二是應該的。」
「貴客?」永寧公主挑了挑眉。
她帶著股媚氣的目光,先是落在榮華攥著暖爐的手上,又慢悠悠移到他臉上,笑意更深了:
「本宮怎麼看著,不像什麼先生,倒像個小奴隸啊?」
「李大人這麼寶貝他,該不會早就把人收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