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車廂里瞬間安靜了。
無敵的笑聲戛然而止，無憂也猛地抬起頭，臉色驟變。
榮華渾身一僵，手裡的暖爐差點掉在地上。
他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抬頭看向公主，又慌亂地低下頭，手足無措。
李芳景的心臟猛地一沉。
被發現了。
隱瞞奴隸身份，欺騙欽差公主，往小了說是不敬，往大了說就是欺君之罪。
真要追究起來，他這個縣令都擔待不起，更別說榮華了。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應對的法子。
否認是肯定不行的。公主既然敢直接點破，就肯定有把握，抵賴只會更糟。
與其狡辯，不如主動認錯，態度放低，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下一秒，李芳景猛地起身，「噗通」一聲跪在了地毯上，姿態放得極低，沉聲道：
「殿下息怒。是臣的錯，臣欺瞞了殿下，請殿下降罪。」
榮華見主人跪下，也慌慌張張地跟著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地面，聲音發顫：「奴……奴罪該萬死……」
無憂和無敵也立刻起身，齊刷刷跪下：「請殿下息怒！」
四個人跪了一地，車廂里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永寧公主看著他們如臨大敵的樣子，反而笑了。
她支著下巴，慢悠悠道：
「喲，這是幹什麼？本宮不過隨口猜一句，你們反應這麼大，倒像是坐實了似的。」
李芳景低著頭，語氣沉穩：
「殿下明察秋毫，臣不敢隱瞞。榮華確實是官奴身份，是臣從人市上買回來的。
他在算學和工程上頗有天分，臣惜才，出門辦事總帶著他。怕他身份低微衝撞了殿下，才謊稱是先生。一切都是臣的主意，與他無關，請殿下責罰。」
他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榮華趴在地上，聽到這話，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主人竟然……竟然一個人把錯都擔了。
他抬起頭，慌張道：
「殿下，不關主人的事！是奴……是奴自己想跟著主人，是奴欺瞞了殿下！您要罰就罰奴吧！」
李芳景眼神一厲，轉頭就是一巴掌：
「閉嘴！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打上榮華的那一下，李芳景也心臟抽痛，但是沒辦法，他說尚且還有轉圜餘地，榮華說，那就是以下犯上。
一介官奴，有什麼資格跟公主殿下直接對話？
電光火石之間，李芳景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
如果公主不打算放過榮華，非要懲罰甚至是處死他……
馬車上總共六個人，馬車外還有一個車夫。
車夫和那個侍衛明顯武功高強，如果他們直接反了，無敵能把他們三個都殺了嗎？
大不了他們幾個亡命天涯！
他自己沒有武功，榮華也是個小弱雞，無憂會點但不多……
李芳景腦袋一片混亂，幾乎一瞬間起了殺心。
然後被公主悠然自得的話語打斷。
「喲，還挺忠心。」永寧公主挑了挑眉，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笑意玩味。
她擺了擺手：「都起來吧。本宮又沒說要怪罪你們，至於嚇成這樣嗎？」
幾人都愣了一下，沒敢動。
「怎麼？」永寧公主挑眉，「本宮的話不好使了？」
「臣不敢。」李芳景這才緩緩起身，心裡卻依舊提著。
他摸不准這位公主到底是什麼意思。
點破了身份，卻又說不怪罪，她到底想幹什麼？
幾人起身坐回原位，榮華卻是不敢起身了。
身為官奴，沒資格在公主面前坐著。
他垂著頭，手心全是冷汗，被點破身份的羞恥和恐懼包裹著他，讓他幾乎不敢抬頭看人。
他就知道，自己跟著來只會給主人添麻煩。
永寧公主掃了他一眼，沒再揪著身份的事不放，反而看向李芳景，似笑非笑道：
「李大人倒是好眼光，連個奴隸都挑這麼好看的。榮戚是吧？丞相府的小公子，本宮早有耳聞。」
李芳景心裡又是一驚。
公主連榮戚的本名都知道？
她到底查了多少東西？
他壓下心裡的震驚，恭敬道：「殿下博聞強識，臣佩服。」
「博聞強識算不上。」永寧公主掩嘴輕笑，眼波流轉。
「宮裡那些朝政大事，本宮懶得管。不過京里誰家公子生得俊俏，哪家小娘子模樣標緻，本宮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當初丞相府倒台，本宮還可惜了好一陣呢。榮家小公子生得粉雕玉琢，是個美人胚子，可惜年紀太小，還沒長開就沒入奴籍了。」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榮華，目光直白得讓人發窘：
「如今一看，果然沒讓本宮失望，出落得比之前更好看了。」
這話太過直白，饒是李芳景脾氣再好，臉色也微微沉了下來。
這話說得，跟打量什麼物件似的。
可對方是公主，他又不能說什麼，只能硬忍著。
榮華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臉頰發燙，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體貼著主人的小腿。
他討厭這種被人用審視貨物的目光打量的感覺。
只有在主人身邊，他才能稍微安心一點。
永寧公主把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車廂里的氣氛卻比剛才微妙了百倍。
永寧公主靠在軟榻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几案，目光時不時往榮華那邊飄，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玩味。
榮華跪在李芳景身前，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被公主那樣直白的目光盯著，他渾身都不自在，像有螞蟻在爬。
李芳景心裡的火氣一點點往上冒。
他知道公主身份尊貴，任性慣了，可這麼盯著一個人看，也太過分了些。
更讓他不舒服的是，公主看榮華的眼神，像在看什麼新奇的玩物。
他強壓下火氣，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殿下，前面就快到雲澤河堤壩了。臣再給您講講分水渠的設計吧，這處設計是榮華先提出來的思路，臣補全了細節，汛期能分走三成水量……」
他想轉移公主的注意力，別總盯著榮華看。
可永寧公主卻像是沒聽見似的，反而沖榮華招了招手，語氣帶著點笑意：
「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