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裡暖意融融,炭火燒得正旺。
兩個人說著說著,就又都躺在了床上。
李芳景側身躺著,指尖輕輕划過榮華額前散落的碎發。
少年昨天晚上哭腫的眼睛還沒消下去,早上又剛哭過一場,眼尾還泛著紅。
窩在他懷裡,像只溫順的小貓,手裡還攥著那枝紅楓葉,久久不捨得鬆開。
「別攥這麼緊,枝椏扎手。」李芳景伸手,輕輕把楓葉從他掌心抽出來,擱在床頭矮几上。
「這次實在是委屈了你,送的東西屬實草率,等日後,我會把該你的都給補上。」
榮華連忙搖頭:「不用的,主人,奴已經得到很多很多了。」
比想像的還要多,他做的最美的夢,都不及現在的十分之一甜,導致他甚至覺得現在是不真實的。
李芳景輕嘆口氣:
「配得感高一點啊我的小朋友,算了,先不跟你說這些,我得先去上值了。」
「乖乖在床上躺著,不許再下地亂跑,更不許出去跪著。膝蓋上的傷還沒好,再跪下去就得落病根了。」
榮華仰著臉看他,眼底還漾著水汽,聞言乖乖點頭:
「嗯,奴聽主人的。」
李芳景捏了捏他的臉頰,力道很輕:「沒人的時候,不必自稱奴。」
榮華抿了抿唇,臉頰泛起淺粉,小聲囁嚅:
「……是,主人,可是奴……一時之間改不過來。」
聲音軟乎乎的,像團棉花糖砸在心尖上。
李芳景心裡軟得不行,低頭在他額角印了個輕吻。
「算了,沒事,你怎麼舒服才是最重要的,愛叫什麼叫什麼,叫爹都沒人管你。」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你要是無聊,就翻兩本書看,趴著別看太久,累了就睡會兒。」
他起身穿衣,動作間腰腹還有些酸脹,昨夜折騰得實在不輕。
他其實可以不用去上值,因為他已經是一把手了,可以給自己放個假。
所以他並不是去上值的,而是去找公主要說法的。
一想到永寧公主那番操作,那股子火氣就又竄了上來。
下藥、傳話、把人往他房裡推,一套組合拳打得他措手不及。
雖說……陰差陽錯捅破了窗戶紙,可這種被人算計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更何況榮華平白受了驚嚇,還跪了半宿凍得渾身冰涼,這筆帳,總得去跟公主說道說道。
收拾妥當,李芳景推門出去。深秋的風卷著寒氣撲面而來,他攏了攏官袍,大步往驛館方向去。
驛館門口的侍衛認得他,見他臉色不善,連忙進去通傳。
沒片刻功夫,門房出來:「李大人,殿下請您進去。」
李芳景頷首,邁步進了驛館。
暖閣里熏著濃郁的龍涎香,永寧公主斜倚在鋪著狐裘的美人榻上,一襲水紅長裙松松垮垮,正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指甲。
十個指甲蔻丹鮮紅,襯得指尖瑩白如玉。
聽見腳步聲,她眼皮都沒抬,慢悠悠道:
「李大人今兒倒是來得早,本宮還以為,你得睡到晌午呢。」
……tui!
他又不是被上的,為啥睡到晌午?!
雖然那藥力確實厲害,但是他老李也不是泛泛之輩!
李芳景梗著脖子行了個禮,脊背挺得筆直,半天沒說話。
一肚子火氣,見了公主這副瞭然於胸的樣子,反倒像拳頭砸在棉花上。
他總不能指著公主鼻子罵「你為什麼給我下藥」吧?
畢竟他還是臣子的身份呢,這可不是現代,罵完領導至少還能提離職。
在古代,罵完領導怕不是要離世。
憋了半晌,李芳景扯了扯嘴角,語氣里到底還是帶了幾分陰陽怪氣:
「昨晚承蒙殿下款待,臣喝多了些酒,今日起身晚了,來遲一步,還望殿下見諒。」
「見諒見諒。」永寧公主噗嗤一聲笑出來,抬眼斜睨著他,眼波流轉間儘是戲謔。
「別說來遲了,李大人就算今天不來,本宮也見諒。畢竟春宵苦短,佳人在懷,耽誤點時辰算什麼。」
一句話,說得李芳景臉頰發燙。
心裡那股氣越憋越悶,偏生還發作不得。
說公主錯了?可人家是金枝玉葉,好心「促成」他們,傳出去旁人只會說公主體恤下屬。
畢竟只是一個縣令加一個奴隸而已,公主如果願意,甚至可以把他們當做臭狗一樣玩耍。
但是公主只是下藥促成了他們而已,簡直可以說是善解人意成人之美。
說公主做得對?
那他這趟興師問罪,豈不是成了笑話?
李芳景深吸一口氣,正琢磨著怎麼開口,就聽永寧公主輕笑一聲,坐直了身子。
「李大人何必擺著張臉呢。」她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語氣慵懶。
「本宮幫你們捅破這層窗戶紙,省得你們兩個磨磨唧唧猜來猜去,順順利利在一起,你難道不該感謝本宮?」
李芳景語塞。
平心而論,若沒有公主這一鬧,他和榮華之間,指不定還要拉扯多久。
他顧慮身份,顧慮榮華的心思,總想著萬事俱備再告白,卻忘了夜長夢多。
可道理是這個道理,方式卻實在上不得台面。
他總不能跟公主說,他重視榮華,想尊重他的意願,想給足他體面,不想用藥物催生關係。
這話別說公主不信,傳出去更是驚世駭俗。
一個官奴而已,何必如此鄭重?
思來想去,李芳景只能幹巴巴道:
「殿下美意,臣心領了。只是日後還望殿下不要再做類似之事,臣與榮華都是正經人,經不起這般折騰。」
「正經人?」永寧公主挑了挑眉,笑得更歡了。
「你們是正經人,難道本宮就不是正經人了?」
李芳景一口氣堵在喉嚨里,差點沒嗆著。
是不是正經人你心裡沒點數嘛?!
他剛要開口辯解,就見公主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往榻邊小几上一放。
那顏色、那形制……
李芳景瞳孔驟縮。
聖旨?!
他不敢怠慢,連忙撩袍跪倒在地,腰背彎得標準:「臣李芳景,恭迎聖旨。」
永寧公主瞥了他一眼,沒讓他起身,隨手拿起捲軸展開。
她讀聖旨的語氣算不上多莊重,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內容卻字字千鈞。
大意是,崇縣縣令李芳景,創製肥田之法、燒制水泥、興修水利、改善民生,政績卓然,利國利民。破格提拔為賀州知州,即刻赴任。
原賀州知州陸涯,調任南方某地知府。